96.设局
设局,是江平在2017年春天想出来的。
那时候马建国已经进去半年了,案子还没判,但人关在里头,翻不起什么浪。江平以为可以消停一阵子了。
但他想错了。
那些盯着他的人,还在。
税务查账那回之后,又来了一次。这回不是税务局,是工商局。说有人举报他的律所超范围经营,要核查。
查了三天,什么都没查出来。
走的时候,领头的那个说:“江律师,你这律所,挺干净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然后是客户。
有个老客户,姓张,开餐馆的,跟江平认识七八年了。那天他忽然请江平吃饭,饭桌上拐弯抹角地打听。
“江律师,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?”
江平说:“怎么了?”
老张压低声音:“有人找我打听你。问你接过的案子,问你的关系,问你有没有什么把柄。”
江平说:“你怎么说的?”
老张说:“我什么都没说。但你小心点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然后是跟踪。
那段时间,江平出门,总感觉有人跟着。回头看,又看不见人。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,一直都在。
他把这些事告诉我。
我说:“要不要我派人盯着?”
他说:“不用。让他们盯。”
我说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他说:“我在想。”
想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小院子里,看着那棵槐树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林芳菲已经睡了,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想出了一个办法。
第二天,他来找我。
“苏锐,有个事要你帮忙。”
我说:“什么事?”
他说:“帮我设个局。”
我愣了。
“什么局?”
他说:“引蛇出洞。”
他把他的想法说了。
我听完了,半天没说话。
他想放个假消息出去,说那个U盘——周强给的那个,里头有马建国全部账目的那个——被他藏起来了。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然后他故意让人跟踪,让他们以为他要取那个U盘。等那些人动手的时候,收网。
我说:“你这是拿自己当饵。”
他说:“是。”
我说:“太危险了。万一他们不止两个人,万一他们有刀有枪,万一——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眼睛,跟以前一样。
我说:“你想好了?”
他说:“想好了。”
那年春天,我们开始设局。
第一步,是放消息。
小李帮忙,在局里放了个风声。说江平手里有个U盘,里头装着马建国和郑成功的全部账目。那个U盘,他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具体在哪儿,没人知道,但最近他好像要去取。
消息放出去以后,没几天,就有人来打听了。
不是直接打听,是拐弯抹角的。有人请陈耀东吃饭,席间问起江平的事。有人找周芳剪头发,聊着聊着聊到江平。还有人跟踪我,看我去了哪儿,见了谁。
我把这些告诉江平。
他说:“鱼上钩了。”
第二步,是演戏。
江平开始频繁出门。不是去律所,是去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。城西的老电影院,城东的废弃工厂,城南的荒地。那些地方,都是他以前没去过的。
每次出门,他都故意走得很慢,东张西望,好像在看有没有人跟踪。
他知道有人跟着。
那些人以为他在找藏东西的地方。
其实他什么都没找。
第三步,是收网。
那天晚上,江平去了城西那个老电影院。
那是他第三次去那个地方。
电影院的旁边,有一条小巷子,很窄,两边是高墙。巷子尽头,是一堵墙,死路。
江平站在巷子口,看了看四周。
然后他走进去。
走了二十多米,他停下来。
站在那里,不动。
等了五分钟。
巷子两头,出现了两个人。
一个胖,一个瘦。都穿着黑衣服,戴着口罩。
胖的那个说:“江律师,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江平看着他们。
“什么东西?”
瘦的那个说:“别装傻。那个U盘。”
江平说:“我没有U盘。”
胖的那个笑了。
“没有?那你大半夜来这儿干什么?”
江平说:“散步。”
两个人都愣了。
胖的那个往前一步,伸手就要抓他。
就在这时,巷子两头亮起了灯。
我带着人,从两边冲过来。
那两个人想跑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手铐咔嚓一声,铐上了。
那天晚上,我们抓了两个人。
带回局里,一审,交代了。
胖的那个叫张三,瘦的那个叫李四。都是马建国的人,以前在公司里干杂活的。马建国进去以后,他们没走,一直盯着江平。
那个U盘的事,他们听说了。马建国那边的人,让他们盯着,有机会就抢过来。
我问:“谁让你们干的?”
张三说:“没人。我们自己想干的。”
我不信。
我说:“马建国都进去了,你们还替他卖命?”
张三不说话。
李四也不说话。
我问了一夜,一个字都没问出来。
第二天,我把这事告诉江平。
他听完,没说话。
我说:“他们背后还有人。”
他点点头。
我说:“怎么办?”
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
“接着等。”
那年春天,那两个人判了。
一个三年,一个两年。罪名是抢劫未遂。
案子结了。
但江平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那天晚上,我去找江平。
他正在小院子里陪林芳菲。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林芳菲靠在他肩膀上,已经睡着了。
我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那两个人判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我说:“但他们背后的人,还在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我说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他看着那棵槐树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接着等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,跟以前一样。
那天晚上,我们在院子里坐到很晚。
月亮落下去了,天快亮了。
我站起来,要走。
他忽然说:“苏锐。”
我回过头。
他看着那棵槐树,说: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笑了笑。
那笑,很轻。
“但我也不是好惹的。”
那年春天,江平设的局,只收了一半。
那些人,还在。
但他知道,他们总会出来的。
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