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5.陈耀东的怀疑
陈耀东的怀疑,是从那笔钱开始的。
2016年秋天,马建国进去三个月后,陈耀东的公司接了一单活。一个老板,姓孙,做建材生意的,要注册一家新公司。手续不复杂,就是跑腿的事。
陈耀东接了。
跑了一个月,跑了七八个部门,盖了十几个章,执照办下来了。
孙老板高兴,请他吃饭。饭桌上,孙老板喝多了,话匣子打开,说了一堆有的没的。陈耀东听着,偶尔应两句。
喝到一半,孙老板忽然压低声音。
“陈老板,你这人靠谱。以后有活,还找你。”
陈耀东说:“谢谢孙老板。”
孙老板摆摆手,凑过来。
“跟你说个事。马建国那事,你知道吧?”
陈耀东心里一动。
“知道。进去了。”
孙老板点点头,眼睛往四周瞟了瞟,确定没人注意他们。
“他那些事,还没完。有人在查。”
陈耀东说:“什么人?”
孙老板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听说,跟你们那个江律师有关系。”
陈耀东愣了。
“江平?”
孙老板点点头。
“江律师手里有东西。马建国那边的人,想拿回来。拿不回来,就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陈耀东说:“什么办法?”
孙老板看看四周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我听说,他们想动江律师身边的人。”
陈耀东的手攥紧了。
那天晚上,他来找江平。
小院子里,江平正在陪林芳菲。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林芳菲靠在他肩膀上,已经睡着了。
陈耀东在石凳上坐下,把孙老板的话说了。
江平听完,没说话。
陈耀东说:“他们想动你身边的人。你身边有谁?林芳菲,我,苏锐。”
江平说:“我知道。”
陈耀东说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江平想了想,说:“你先回去。这段时间,小心点。”
陈耀东说:“你呢?”
江平说:“我有办法。”
那天晚上,陈耀东回去,一夜没睡。
想着孙老板的话。想着那些“身边的人”。想着江平。
他翻来覆去,脑子里乱得很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周芳。
周芳正在给儿子喂饭。陈念平两岁多了,坐在小椅子上,吃得满脸都是。看见爸爸进来,他咧嘴笑,露出几颗小白牙。
陈耀东在周芳旁边坐下。
“周芳,跟你说个事。”
周芳看着他。
“这段时间,你带着孩子,回娘家住几天。”
周芳愣了。
“为什么?”
陈耀东说:“有事。回头跟你解释。”
周芳看着他,没再问。
当天下午,她收拾了几件衣服,带着孩子走了。
陈耀东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娘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然后他回到公司,把门锁好,窗户关紧。
坐着,等。
等了一周,没动静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那年秋天,陈耀东的公司又接了一单活。
不是跑腿的,是大活。一个老板,姓李,要转让一家公司,需要人帮忙处理手续。对方开价五万。
陈耀东接了。
跑了一个月,跑了十几趟,手续办完了。
李老板高兴,请他吃饭。饭桌上,李老板也喝多了,也说了那句话。
“陈老板,你这人靠谱。以后有活,还找你。”
陈耀东说:“谢谢。”
李老板点点头,凑过来。
“听说你跟江律师是兄弟?”
陈耀东心里一紧。
“是。”
李老板压低声音。
“那你小心点。有人盯上他了。”
陈耀东说:“什么人?”
李老板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来头不小。我听朋友说,有人在打听江律师的事。打听他身边的人,打听他接过的案子,打听他那些年的底细。”
陈耀东的手攥紧了。
那天晚上,他去找江平。
把这话说了。
江平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陈耀东,你也小心点。”
陈耀东说:“我知道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“你公司那边,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?”
陈耀东想了想,说:“没有。就是有几个人来打听事。”
江平说:“打听什么?”
陈耀东说:“打听你。打听林芳菲。打听苏锐。”
江平的手攥紧了。
陈耀东说:“我没说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那年冬天,陈耀东的公司出了点事。
不是大事,是有人来查账。
那天下午,陈耀东正在公司里算账,门被推开了。进来三个人,都穿着制服,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子,戴着眼镜,脸上带着笑。
“陈老板是吧?我们是税务局的。接到举报,需要核查一下你的账目。配合一下。”
陈耀东看着他们,没说话。
瘦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
“这是手续。”
陈耀东接过去看了看。正规手续,公章齐全。
他把纸还回去。
“查吧。”
那三个人待了两天。
把公司这两年的账翻了一遍。一笔一笔对,一张一张看。查完了,什么都没查出来。
走的时候,瘦子说:“陈老板,账做得很干净啊。”
陈耀东笑着送他们走。
回来以后,他给江平打电话。
“查账的来了。”
江平说:“我知道。”
陈耀东愣了。
“你知道?”
江平说:“苏锐告诉我的。那些人,是马建国的人。”
陈耀东不说话了。
江平说:“陈耀东,你现在信了?”
陈耀东说:“信了。”
那年除夕,我们四个在小院子里喝酒。
林芳菲还是老样子,记不住人,但喜欢热闹。她坐在江平旁边,看着我们笑,偶尔问一句“你是谁”,然后又忘了。
陈耀东的儿子没来,周芳带他回娘家了。陈耀东一个人来的,喝着酒,话不多。
喝到一半,他忽然说:“江平,你说,那些人,什么时候动手?”
江平说:“不知道。”
陈耀东说:“等他们动手的时候,咱们怎么办?”
江平看着他。
“等着。”
陈耀东愣了。
“等什么?”
江平说:“等他们自己跳进来。”
陈耀东低下头,不说话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暗了暗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。
“江平,我不是怕。我是担心。担心林芳菲,担心苏锐,担心我老婆孩子。”
江平说:“我知道。”
陈耀东说: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
江平想了想,说:“我有。”
他看着那棵槐树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那些东西,都在苏锐那儿。他们查不到。”
陈耀东说:“万一查到了呢?”
江平说:“查到了,就把他们送进去。”
那天晚上的月亮,很亮。
我看着陈耀东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眼睛里,有怀疑,有担心,有怕。
但他没走。
那天晚上,我们坐到很晚。
月亮落下去了,天快亮了。
陈耀东站起来,要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“江平,你保重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他走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回过头,江平还坐在那儿,看着那棵槐树。
月光没了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他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