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4.阿强的传递
阿强的传递,是2016年夏天的事。
周强回来了。
不是那个线人阿强。是另一个——当年被郑小波的人追杀的、后来被江平送走的那个周强。他在外地躲了三年,换了三个地方,干过工地,送过外卖,当过保安。三年里,他没跟任何人联系,连江平都不知道他在哪儿。
但他回来了。
那天晚上,江平正在小院子里陪林芳菲。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林芳菲靠在他肩膀上,已经睡着了。他给她披了件衣服,自己坐在那儿,看着那棵槐树。
门被敲响了。轻轻的,三下。
江平愣了一下。这么晚了,谁会来?
他把林芳菲轻轻放好,站起来去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瘦,黑,穿着件旧T恤,戴着顶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抬起头,露出脸。
江平愣了一下。
“周强?”
周强点点头。
“江哥。”
江平看着他,半天没说出话。
周强瘦了很多。眼窝深陷,颧骨凸出,脸上的皮肤晒得黝黑。但眼睛还是亮的,跟三年前一样。
江平让开身。
“进来。”
周强走进院子,四下看了看。看见林芳菲靠在椅子上睡着了,他压低声音。
“嫂子还好吗?”
江平说:“还是老样子。”
周强点点头,在石凳上坐下,把帽子摘了。
江平坐在他对面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周强说:“有事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石桌上。
是个U盘。黑色的,小小的,看起来很普通。
江平看着那个U盘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周强说:“马建国的账。”
江平愣了。
周强说:“我这一年,没白待。”
他看着江平,把这一年的事说了。
原来周强离开海城以后,去了南方一个城市。他在那里待了半年,觉得不是办法——躲着,永远不是办法。那些人,不会放过他。他得干点什么事,把自己洗白。
他想到了马建国。
马建国是郑成功最信任的人。郑成功进去了,但他的那些事,马建国最清楚。那些钱从哪儿来,到哪儿去,跟谁分,马建国都经手。
周强打听了很久,打听到马建国在省城开了一家公司。表面上是做贸易的,实际上是洗钱的。
他去了省城。
他在马建国的公司附近租了个房子,天天蹲点。蹲了一个月,摸清了马建国的活动规律。几点上班,几点下班,中午去哪儿吃饭,周末去哪儿应酬。
然后他想办法进了那家公司。
不是当什么重要人物,是当保洁。他找了个熟人介绍,说自己老实肯干,就进去了。
那一年,他每天打扫卫生,拖地,倒垃圾,擦玻璃。没人注意他。他在那些人眼里,就是个透明人。
但他一直在看。
看谁来了,谁走了,谁跟马建国关系近。看那些文件放在哪儿,那些账目怎么走,那些钱从哪个账户进,哪个账户出。
看了半年,他摸清了马建国的保险柜在哪儿。
藏在办公室的墙里,挂着一幅画挡着。
他又看了半年,猜出了密码。
马建国的生日,加上他老婆的生日,再加上一个6——周强试了三个月,试出来了。
那天马建国出差,公司里没什么人。周强趁中午休息,溜进办公室,打开保险柜,把里头的东西拍了照。
拍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出来的时候,手心全是汗。
他把那些照片存进这个U盘里,然后找了个借口辞职,离开了省城。
辗转了半个月,确认没人跟踪,他才敢回海城。
周强说完,看着江平。
“江哥,这东西,你拿着。我信你。”
江平看着那个U盘,没说话。
周强说:“这里头,有马建国这几年的账。那些钱从哪儿来,到哪儿去,跟谁分,跟谁合,都记着。还有他跟郑成功那些年的往来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”
江平拿起那个U盘,看了看。
“你疯了?”
周强说:“没疯。我想明白了。那些人,不会放过我。躲到哪儿都没用。不如干一票大的,把他们送进去。他们进去了,我就安全了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周强的眼睛,亮得很。
江平说:“你知道这东西交出去,你会怎么样吗?”
周强说:“知道。可能得进去作证。可能得面对那些人。可能得把命豁出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总比躲一辈子强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周强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“江哥,保重。”
他戴上帽子,推开院门,消失在巷子里。
江平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U盘,看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他来找我。
我正在宿舍里睡觉,电话响了。接起来,是江平。
“苏锐,出来一下。”
我穿上衣服,去了小院子。
他坐在石凳上,面前放着那个U盘。
我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什么东西?”
他说:“周强给的。”
我愣了。
“周强?他回来了?”
江平点点头。
他把周强的事跟我说了。
我听完了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我拿起那个U盘,插上带来的笔记本电脑。
打开。
里头密密麻麻的文件。账目,转账记录,人名,金额,日期。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马建国的签字,郑小波的盖章,还有那些公司的名字,那些账户的号码。
我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“这东西,够马建国判无期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我说:“周强呢?”
他说:“走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,跟以前一样。
我把U盘拔下来,收进口袋里。
“你放心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我回到宿舍,把那个U盘跟那些东西放在一起。
陈耀东的本子,刘强的本子,股权代持的名单,毒品通道案的复印件,离岸公司的二十七页材料。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,里头装着郑成功那些钱的去向。
现在又多了一个U盘。
我关上抽屉,锁上。
那年夏天,马建国被带走了。
不是我们抓的,是省纪委的人。证据就是周强那个U盘。
他走的那天,我正在局里。有人打电话来,说马建国在公司被带走了。我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。
天很蓝。
那天晚上,我去找江平。
他正在小院子里陪林芳菲。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林芳菲靠在他肩膀上,已经睡着了。
我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马建国被带走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,很轻。
他看了看那棵槐树,看了看天上的月亮。
然后他说:“周强呢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还没消息。”
他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我们在院子里坐到很晚。
月亮落下去了,天快亮了。
我站起来,要走。
他忽然说:“苏锐。”
我回过头。
他看着那棵槐树,说:“周强是个好样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笑了笑。
那笑,跟以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