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·双面(93-97)
93.复制文件
复制文件,是江平在2016年春天干的一件事。
那时候离岸公司的架构已经做完快两年了。股权代持的方案,马建国那边用了。离岸公司的架构,他们也用了。那些钱,进进出出,转来转去,早就说不清是从哪儿来的了。
江平手里有一份复印件。
是当初做方案的时候,他自己留的。当时马建国把所有材料都收了回去,说这些是机密,不能外传。但江平多了个心眼,趁他们不注意,用手机拍了几张关键页。
不多,就几张。
但那几张上,有那些公司的名字,那些账户的号码,那些资金流向的路线。还有马建国的签字,郑小波的盖章。一层一层的架构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他拍了以后,存在一个加密的U盘里。
藏在哪儿?
小院子那棵槐树底下。挖了个坑,用塑料袋裹着,埋进去,盖上土。上面压了块砖,跟周围的地面一样平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那年春天,马建国又来找他。
还是那个茶馆,还是那个雅间。穿过巷子,穿过院子,推开那扇木门,马建国坐在里头,脸色不太好。
看见江平进来,他没笑。
“江律师,坐。”
江平坐下。
马建国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江律师,有个事要麻烦你。”
江平说:“什么事?”
马建国说:“那些材料,有人想要。”
江平说:“什么人?”
马建国说:“上面的人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马建国说:“郑书记进去以后,他的那些事,一直有人在查。现在查到了那些材料。他们要原件。”
江平说:“我没原件。”
马建国笑了。那笑,跟平时不一样,有点苦,有点冷。
“江律师,你别跟我装。当初做方案的时候,你肯定留了备份。干你们这行的,都有这个习惯。不留备份,万一出了事,怎么证明自己?”
江平没说话。
马建国说:“你把备份交出来,这事就算了了。你不交,他们自己来查,查到什么,我不负责。”
江平说:“你这是威胁?”
马建国说:“不是威胁。是提醒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江平跟前。
“江律师,你现在跟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。船翻了,你也得下水。你把备份交出来,我们想办法圆过去。你不交,他们查到那些东西,第一个找的就是你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“备份不在我手里。”
马建国愣了。
“在哪儿?”
江平说:“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马建国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,让人不舒服。
“江律师,你是个聪明人。行,我等你消息。”
他走了。
江平坐在那儿,看着那杯没动的茶,看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他回来,把小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的U盘挖出来。
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他蹲在那棵树下,用手扒开土,摸到那个塑料袋,拿出来。
U盘还在。
他拿着那个U盘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去找陈耀东。
陈耀东正在公司里算账,周芳在旁边整理文件。看见江平进来,陈耀东抬起头。
“怎么了?”
江平说:“有事说。”
陈耀东看看周芳,周芳识趣地进了里屋。
江平把U盘放在桌上。
“这里头,是那些材料。”
陈耀东看着那个U盘,脸色变了。
“离岸公司的?”
江平点点头。
陈耀东说:“你要干什么?”
江平说:“复制一份。”
陈耀东愣了。
“复制?给谁?”
江平说:“给苏锐。”
陈耀东不说话了。
江平说:“这些东西,在我手里不安全。马建国知道我有备份,肯定会想办法找。放在苏锐那儿,安全。”
陈耀东想了想,说:“万一苏锐那边也不安全呢?”
江平说:“他那边,暂时安全。”
陈耀东说:“暂时?”
江平看着他。
“你在局里待过,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没有永远安全的地方。”
陈耀东不说话了。
那天晚上,江平去了一家打印店。
不是他常去的那家,是城西一家小店,藏在巷子里,门脸不大,招牌都掉色了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,正在看电视,看见江平进来,抬起头。
“打印还是复印?”
江平说:“打印。”
他把U盘递过去。
老板接过来,插上电脑。
屏幕上跳出来那些文件。公司的名字,账户的号码,资金流向的路线。马建国的签字,郑小波的盖章。
老板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打印机开始工作。吱吱吱,一张一张出来。
江平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纸。
一张,两张,三张。一共二十七张。
打印完,老板把U盘拔下来,递给他。
“还要别的吗?”
江平说:“不用。”
他付了钱,把那些纸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。
走出打印店,他站在巷子里,看了看四周。
没人。
他把信封塞进衣服里,往小院子走。
月亮很亮,照得巷子里白花花的。他的影子拖得老长,一步一步,踩在青石板路上。
回到小院子,林芳菲已经睡了。
他坐在院子里,把那二十七张纸拿出来,一页一页看。
那些公司的名字,他亲手起的。那些账户的号码,他亲手填的。那些资金流向的路线,他亲手画的。马建国的签字,郑小波的盖章,都清清楚楚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那些纸叠好,放回信封里。
第二天,他来找我。
我正在局里看材料,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这个时间来?”
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桌上。
“帮我收着。”
我拿起那个信封,看了看。没封口,鼓鼓囊囊的,装了不少东西。
我说:“什么东西?”
他说:“那些材料。离岸公司的。全的。”
我愣了。
“你不是已经给我一份了吗?”
他说:“那份不全。只有几张关键的。这份是全的,二十七页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眼睛,跟以前一样。
我说:“出什么事了?”
他说:“马建国知道我有备份。在找。”
我点点头。
我把那个信封收起来,打开抽屉,放进最底下。
跟那些东西放在一起。
陈耀东的本子,刘强的本子,股权代持的名单,毒品通道案的复印件。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,里头装着郑成功那些钱的去向。
现在又多了一份。
我关上抽屉,锁上。
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放心。”
他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我去找江平。
他正在小院子里陪林芳菲。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林芳菲靠在他肩膀上,已经睡着了。
我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收好了?”
我说:“收好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我说:“马建国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他说:“等着。”
我说: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他看着那棵槐树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等到他们动手。”
那年春天,马建国没再来找江平。
但江平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那些人,不会放过他。
他等着。
那天晚上,我们在院子里坐到很晚。
月亮落下去了,天快亮了。
我站起来,要走。
他忽然说:“苏锐。”
我回过头。
他看着那棵槐树,说:“那些东西,放在你那儿,我放心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笑了笑。
那笑,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