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安指着一片低缓的山坡:“那是我姥爷家的墓地,我姥爷,姥姥,大舅,我妈,都葬在那里。”
周本平心里浮现出一个疑问:“你妈妈是出嫁的人,为什么要葬在娘家的墓地里,而不是葬在你父亲家族的墓地里?”
小安歪着脑袋,斜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,问:“周老师,难道你不知道我父亲是谁吗?”
周本平恍然大悟。
小安的父亲是一个资深官僚,或者说,是一个政治明星。未来甚至可能是一个卓越的政治家。
这样的身份背景,是不可以在“火葬”“土葬”这样的小问题上出差池的。
对于老谋深算,抑或是高瞻远瞩的政治人物来说,越是细节,越不可以逾越。
小安慢慢悠悠地向山坡方向走去,边走边说:“你去找外星人给你韭菜炒鸡蛋吃吧,我去跟我妈说会儿话,说完了我去找你。”
周本平看着小安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,他对于小安的感觉,是爱情?还是欲望?是怜悯?甚至是好奇?惶恐?或者恐惧?好像都是,又好像都不是。
周本平转身,向不远处的集镇走去。
思故乡的乡政府所在地是一个不大的集镇,近几年来开发特色旅游业,不少人家都搞起家庭宾馆,饭馆。有大型的农家乐,吃住玩一体,规模化经营,应有尽有。有独门独院的小饭庄,只提供绿色天然农家菜,算是短平快项目。
这一阵子正是夏季外出游玩的好时节,思故乡附近短途旅游的游客络绎不绝,周本平沿途向几个行人打听了一下,很轻松找到了那一家“宛渠农家乐饭庄”。
周本平远远地望见这是一家独门独户的小院落,一栋乡村风格的大瓦房,木板栅栏圈起来一个不大的院子,院里院外散摆着几张桌子,大门口挂着一杆仿古风格的旗子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七个大字:宛渠农家乐饭庄。
没有什么食客,只有一个村妇大姐坐在门口择豆角。跟附近其他的农家乐比起来,显得特别冷清。
周本平心里竟然有一点按捺不住的激动,但还是装作无聊信步走了过去。
那个大姐看见周本平过来,赶紧起身相迎:“哎呀,大兄弟来吃饭啊。坐里边还是坐外边啊?”
周本平指了指栅栏外的一张桌子:“坐外边吧,看看风景!”
大姐忙不迭地说:“嗯呐,坐外边好,风景好,俺们这儿山清水秀的,吃点啥小菜啊?”
周本平见这位大姐能听能说,知道她可能只是帮工,不是那个聋哑老太太,只好应付着说:“随便弄两个家常菜,韭菜炒鸡蛋来一个,其它的你随便摆!”
“好咧!我就知道你们这城里的老板,专门爱吃我们这个家常菜,我给你对付两个啊!”大姐说着转身进了大房子里。
周本平无聊地盯着那面写着“宛渠农家乐饭庄”的旗子,呆呆地看了半天。
那位大姐出来了:“菜都给你弄上了,喝两盅不?我们家有人参酒……”
周本平摆摆手:“不喝酒了,大姐我问你个事儿……你们这个饭庄,为什么叫‘宛渠’这两个字啊?”
大姐说:“那我哪儿知道啊?我就是帮忙的,也没啥文化,这名字是老奎给起的,估计是好听呗。”
“老奎是谁?”
“老奎是我们老板哪。”
“你们老板不是老太太吗?”周本平有点疑惑。
大姐笑了:“啊!你说的那是老梅,老梅是我们老板娘,老奎是老梅的老公,所以是我们老板。”
周本平明白了,原来传说中的被外星人附体的妇女叫老梅,而且还有个老伴。
很难想象每天晚上跟一个外星人睡在一个被窝里是什么感觉?周本平忽然很恶毒地琢磨着。
“那,能不能请你家老奎出来一下啊?”周本平试着央求:“我一个人吃菜喝酒也没意思,你给我来两杯人参酒,我请你家老奎喝一杯!”
大姐扭头对屋里喊道:“老奎啊!老奎啊!快出来,有个老板请你喝酒啊!”
门帘子被挑开了,一个干枯精瘦的老头子颤巍巍地走了出来,右手拿着一只细长的竹竿,在地上戳戳点点,慢慢走来。
这老头子居然是个盲人。
老奎缓慢地走到周本平的桌子前,摸索着坐到了对面,说:“谢谢老板给面子,来我们这小店,来,给炒俩硬菜,我跟这位老板萍水相逢,一见如故,我们好好喝一顿。”
这位老奎说话很慢,很温和,甚至很有文学性。周本平不由得怀疑他以前是不是唱“二人转”的。
大姐应了一声,回头去屋里炒那俩硬菜去了。
外面剩下周本平和盲人老奎,茫然对坐了一会儿。老奎侧着脑袋,两只黯淡浑浊的瞳孔上下翻滚,似乎在琢磨什么。
周本平正在斟酌如何探询,老奎先开口了:“老板,您有问题,但问无妨,我一定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”
周本平再次觉得有点惊愕:“你怎么知道我有问题要问?”
老奎翻着眼睛,嘿嘿笑道:“所谓礼下于人,必有所求。你跟我素昧平生,无缘无故请我喝酒,是为了什么呢?”
周本平的念头又跳跃了一下,他忽然想起在闻道士家里,关于“八块钱”和“八百块钱”的那句对话了。
很多时候,你觉得很悬疑的东西,其实都有一个很直白浅显的道理,只是你自己视而不见而已。
“老板,我想问一下,你这个饭庄,为什么起名叫做‘宛渠饭庄’?”周本平索性直接问道。
老奎沉吟了一下,慢条斯理地说:“这个问题,昨天是不是有人跟你提过?”
周本平这一下子真的震惊了:“你怎么知道有人跟我提过?”
老奎轻轻地用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耳朵:“我听到的。”
“听到的?”周本平无比疑惑。
“正是。”老奎慢悠悠地说,“我虽然眼睛看不见,但是我能听到。”
“怎么个听到法?”周本平追问。
“就是你在我面前一坐……”老奎拍了拍桌子,“我凝神静气,用神游物外这么一听,你这几天以来,跟那些人说过话,说了什么话,我都能听到。”
周本平脱口而出:“你也是六感之人?”
老奎反问道:“什么是六感之人?”
周本平怔住了,他努力地整理了半天思绪,终于清理出一点头绪。
“六感之人”是闻道士,以及闻道士自称的那个盗墓组织使用的语言,如果老奎和他没有什么关联的话,那么,老奎自然不会知道“六感之人”这个词汇。
但是,你如何确定这个瞎眼的老奎和那个组织没有关联呢?
周本平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追问:“咱们先不提这事儿,我们还是说说,你的饭庄为什么起这个名字?”
老奎咧嘴笑笑: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是有人告诉我要叫这个名字的,我相信了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
“谁?”老奎说,“假如我说那个人是外星人,你相信吗?”
周本平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,但是追问道:“你怎么确定他是外星人?”
老奎说:“我不知道,是我家老梅说的。”
老梅,就是那个自称被外星人附体的老妇女。
“那老梅怎么确定那个人就是外星人?”
“怎么确定?”老奎不屑地说,“我家老梅是被他附体的,难道你不知道吗?没多久之前,不是有人给你说过吗?”
周本平想通了,老奎指的是来的路上,小安和出租车司机的对话。
“那外星人长什么样儿?”周本平步步逼问。
“什么样儿?”老奎苦笑一声,手指扒拉了一下自己的眼皮,“你觉得我能看见他吗?”
“那老梅不会告诉你吗?”
“不会的。”老奎慢条斯理地说,“我家老梅是个哑巴,天聋地哑!”
周本平一下灵光闪现,抓住了老奎的破绽:“如果老梅是个哑巴,她怎么对你说外星人教你起这个名字的,老梅不能说话,对你比划,你又看不见……”
老奎用青灰色的眼眶盯着周本平的位置扫描了半天,慢慢腾腾地说:“我是听到他跟我家老梅说话的,您能明白么?”
周本平顿时怔住,傻呵呵地想了半天,才发现果然是自己理解错误,老奎的解释不但符合逻辑,而且毫无破绽。
老奎是个盲人,但是他能听见你听不到的声音。
老梅是个被外星人附体的妇女。
那个外星人对老梅说话,虽然老梅不能对老奎转述,但是老奎却可以直接听到外星人说的话。
“我操!”周本平不由得一句脏话脱口而出,“外星人有病啊,他有那闲工夫干嘛直接对你说话,非得在你老婆那里中转一道?”
老奎嘿嘿一笑:“为什么他不直接对我说?你猜猜……”
周本平摇摇头:“我猜不着。”
老奎说:“他不直接跟我说,因为我能说话,但是老梅不能说话,你懂么?”
周本平似懂非懂,但是隐隐约约觉得有点儿意思。
“你的意思是说,外星人给你和老梅的信息,分成两类,是这意思吗?”周本平试探着分析。
这功夫那大姐把酒菜都端上桌,老奎先捏起酒盅,吸溜了一口,抿抿嘴唇,说:“差不多,凡是他想让我听到的事儿,就是想让我说出去;凡是他不想让我说出去的事儿,就不会让我听到……”
“嗯,他不想让你说出去的事儿,就只说给老梅听,你就听不到,是这意思吗?”
“没错!”
周本平琢磨了一下:“也就是说,你的饭庄起名叫宛渠,就是他故意让你知道的?”
老奎点点头。
“如果是这样,那就是他在通过你向外界传达一个信息?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传给谁呢?”
老奎又苦笑一声:“也许传达给你,也许是任何一个人,我也不知道……只有他告诉我,我才知道。但是我觉得,传达给你的可能性比较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老奎又抿了一口酒:“因为,你是这么些年以来,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。”
说完,嘿嘿地笑了,两只灰白的瞳孔反转滚动,看起来有些狰狞。
周本平抓起酒盅,一饮而尽,辛辣的酒气刺痛他连声咳嗽。
他压住气息,追问:“那就是说,你家老梅能看见这个外星人,是吧?”
“也许能看见,也许看不见,我不知道……”老奎说,“因为她不能说话。”
“那手语呢?”周本平问。
“我看不见!”老奎回答。
周本平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愚蠢至极。
“那她可以在你身上,手上写字,总可以吧?”周本平不依不饶地想找出破绽。
“不用想这个了,老梅不识字,我也不识字。”老奎说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
老奎叹了一口气:“我和老梅都不是后天残疾,我们都是天生的耳聋眼瞎……你什么时候见过先天的聋哑盲人会识字的?”
周本平一拍桌子:“扯淡!你们两口子,一个聋哑,一个眼瞎,你们俩几十年怎么过日子的?”
老奎还是慢条斯理地说:“靠心灵感应!”
周本平哈哈大笑:“终于露出马脚了吧?你俩能靠心灵感应过日子,那老梅为什么不能靠心灵感应告诉你那外星人啥样子?”
老奎也很开心地笑着:“你又忘了,我刚跟你说过,他是个外星人,他想让我知道的事儿,才会让我知道,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儿,就不会让我知道……”
周本平再次傻眼了。
老奎支起身子,隔着桌子向他慢慢靠过来,神秘而低沉:“所以,他想让我们有心灵感应,我们才有心灵感应,他不想让我们感应,我们就不能感应,明白吗?”
周本平觉得自己钻进了一条死胡同。
“再问你个事儿啊?”周本平又想到一个破绽:“你家老梅不是被外星人附体,以前给人看病算卦吗?当时有人说,她还会说好几种外星语言呢?她要是个聋哑,怎么会说外星语?”
老奎左右摇晃脑袋:“这位老板你理解得太肤浅了,既然是外星语,那就不是用地球语言上的发音方法啊!”
周本平突然想踹他一脚,用皮鞋直接呼在他那张老脸上。
老奎继续得意洋洋,大言不惭:“外星语,实际上是一种误解,其实应该叫做宇宙语,是我们这个宇宙之间各个星系通用的一种标准语言……”
“是不是就像我们地球上的世界语?”周本平自己找解释。
“是的。”老奎说,“书同文,车同轨,合久必分,分久必合,不但是地球发展的必然趋势,也是宇宙发展的必然趋势,宇宙之间所有的生物,迟早都要向同一个文明标准靠拢。”
“那老梅到底是怎么说这种宇宙语的呢?”
“嗯,大体上来说,可以呼叫,可以喘息,可以拉长音,可以短促爆破音,总之,语言就是一种依靠介质传播声音的形式,它的发音不重要,重要的是心灵感应!”老奎得意洋洋。
周本平想,那不叫宇宙语,那叫“跳大神”!
周本平觉得自己刚才积累得那一点神秘感又荡然无存,他觉得这个老骗子和闻道士一样,都是靠察言观色坑蒙拐骗,如果说,这个老奎一开始就说中了两个让他感到诧异的话题,那也多半是因为他通过自己的行为和言语揣测到的。
如果说,老奎和闻道士之间有一点巧合的话,就是都提到了“宛渠”这个传说。
其实仔细想来也不奇怪,在中国古代的典籍里,可以用作奇闻怪谈的资料不少,但是真正有价值的内容并不多,类似《拾遗记·秦始皇卷》这类记载“宛渠之民”的传说,对于那些懂得一点皮毛知识用来装神骗鬼的神棍来说,应该并不陌生。
既然从前的《飞碟探索》《奥秘画报》上都曾经提到过“宛渠之民”的传说,那么闻道士和老奎知道这个故事并加以利用,也就不足为奇了!
而且,这个老奎刚才的说法里,有一个明显的漏洞,周本平意识到自己被忽悠了,这么明显的破绽,居然一下子没看出来。
想到这里,周本平暗暗嘲笑自己纯属庸人自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