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2.被架空
被架空,是从那批材料递上去之后开始的。
2015年春天,小李查出来的那条线——马建国的公司接收了从境外回来的钱——我报给了张建国。张建国说,这个案子可以重启。我以为接下来就是成立专案组,继续往下查。
但等了两个月,没动静。
我去找张建国。
“张队,那个案子,什么时候开始?”
张建国正在看材料,抬起头。
“哪个案子?”
我说:“马建国那个。钱从境外回来的那条线。”
张建国放下材料,靠在椅背上。
“苏锐,那个案子,暂时放一放。”
我愣了。
“为什么?”
张建国说:“上面有指示。先查别的。”
我说:“上面?哪个上面?”
张建国看着我,没说话。
但那眼神,我懂了。
从那天起,我开始感觉到不对劲。
组里的会议,有时候不叫我。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多心,后来发现不是。有一次开会,我刚好从走廊经过,听见会议室里有人在说话。门关着,但声音传出来。我站了一会儿,听出来是周强的声音——那个从省厅下来的人。
他在布置任务。
我看了看手表。那个时间,我应该也在会上。
但没人通知我。
小李后来偷偷告诉我,那天开的是专案会。讨论的是马建国那个案子的后续。
“苏队,他们没叫你?”
我摇摇头。
小李的脸色变了变。
他没再说什么,但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。
那年夏天,我被调去查一个盗窃案。
不是大案子,是个小案子。城西一个小区,丢了几辆电动车。报案人来了三次,辖区派出所查了半个月,没查出来。不知道怎么的,这个案子就落到我头上。
我去找张建国。
“张队,这个案子,怎么让我查?这种小案子,应该是辖区派出所的事。”
张建国正在接电话,冲我摆摆手。我等了一会儿,他挂了电话,看着我。
“苏锐,人手不够。你先干着。”
我说:“马建国那个案子呢?那边不需要人手?”
张建国说:“那边有人查。”
我说:“谁?”
他没回答。
那天下午,我去了那个小区。
丢了电动车的是个老太太,七十多了,那车是她接送孙子上学的工具。她拉着我的手,说了半天。我听完了,拍了照片,做了笔录。
回去的路上,我忽然笑了。
笑的什么,自己也不知道。
那年秋天,我查完那个盗窃案,回来发现办公室变了。
我的桌子,被挪到了角落里。靠窗那个位置,坐了别人。那人我不认识,看见我进来,点点头,继续低头看材料。
组里的人看见我,有的打个招呼,有的假装没看见。
小李跑过来,脸色不好看。
“苏队,上面调了个人来。”
我说:“谁?”
他说:“姓周,叫周强。从省厅下来的。”
我说:“来干什么?”
他说:“说是来指导工作的。但来了以后,把组里的事都接过来了。案子分配,人员安排,都是他管。”
我点点头。
小李说:“苏队,你的那些案子,也被他接手了。”
我说:“哪些?”
他说:“马建国那个。还有几个涉毒案。都转给他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那天下午,我见到了周强。
四十出头,瘦,高,戴着金丝边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,每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来。他来开了一个会,讲了半个钟头。讲什么我没太听进去,就看见组里的人都认真听着,记着笔记,时不时点头。
开完会,他走过来,伸出手。
“苏队,久仰。郑成功那个案子,我看了。办得不错。”
我握了握手。
他说:“有些线索,需要省厅这边协调。我下来,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我说:“那辛苦你了。”
他笑了。
“不辛苦。都是工作。”
那之后,组里的事,渐渐不经过我了。
案子分配,周强说了算。人员安排,周强说了算。重要的会议,周强参加,我有时候被通知,有时候不通知。有一次连续一周,我都没收到任何会议通知。
小李替我着急。
“苏队,你得去说说。你是组长,不能让他们这么干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小李,你知道什么叫被架空吗?”
他愣了愣。
我说:“就是你现在这样。有力气,没地方使。”
他低下头,不说话。
那年冬天,我被调去培训。
说是培训,其实是学习。省厅办的,为期一个月。地点在省城,住招待所,听课,讨论,写心得。课程表我看了一眼,都是些基础内容,我干了十几年刑警,这些东西早烂熟了。
我去找张建国。
“张队,这个培训,能不能不去?”
张建国正在喝茶,抬起头。
“为什么?”
我说:“组里一堆事,走不开。”
张建国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苏锐,去看看吧。就当休息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有些事,急不来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,有点疲惫。
我点点头。
培训那一个月,我住在省城。
每天听课,吃饭,睡觉。跟组里的人没联系,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。偶尔小李发条微信来,说几句组里的事,都是些无关紧要的。
我问起马建国那个案子,他就不回。
培训结束那天,我给小李打了个电话。
“我明天回去。组里怎么样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小李说:“苏队,你回来就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,我回到局里。
办公室又变了样。我的桌子,从角落里搬到了走廊尽头。那个位置,以前是放杂物的,堆着几箱旧档案,现在收拾出来了,放了一张旧桌子,一把旧椅子。
小李跑过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苏队,周强把组里的人都换了一遍。”
我说:“换了谁?”
他说:“老李调走了,说是去分局。小王调走了,说是去派出所。小刘也调走了,说是借调到别的部门。新来的几个人,都是他从省厅带下来的。”
我点点头。
小李说:“苏队,你不着急?”
我说:“着急有用?”
他低下头,不说话。
我拍拍他肩膀。
“小李,你还在这儿,就够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眼睛红红的。
那年除夕,我们四个在小院子里喝酒。
林芳菲还是老样子,记不住人,但喜欢热闹。她坐在江平旁边,看着我们笑,偶尔问一句“你是谁”,然后又忘了。
陈耀东的儿子在地上跑来跑去,周芳在后面追。
陈耀东喝着酒,问我:“听说你被架空了?”
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说:“听说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江平在旁边,忽然问:“那个周强,什么来头?”
我说:“省厅下来的。马建国的人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陈耀东说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看着那棵槐树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着,在月光下像一幅画。
我说:“等着。”
陈耀东愣了。
“等什么?”
我说:“等他们犯错。”
江平在旁边,忽然笑了。
那笑,很轻。
“苏锐,你现在,跟我一样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说:“等。咱们都在等。”
那天晚上的月亮,很亮。
我坐在那儿,喝着酒,想着事。
被架空的感觉,不好受。但我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那些钱,还在外面。
那些人,还在。
马建国,周强,还有那些躲在背后的人。
总会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