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1.新搭档
新搭档，是2015年春天来的。
那天我正在办公室里看材料，张建国推门进来，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。二十七八岁，瘦高个，寸头，眼睛很亮，站得笔直。
张建国说：“苏锐，这是小李，李想。省警校毕业的，分到咱们组。以后跟着你。”
我站起来，伸出手。
“苏锐。”
小李握住我的手，握得很有力。
“李想。苏队，多多关照。”
我点点头。
张建国拍拍小李的肩膀，走了。
我让小李坐下，给他倒了杯水。
“以前干过什么？”
小李说：“毕业以后在派出所待了两年，然后考到市局。”
我说：“派出所？哪个派出所？”
他说：“城东那个，叫……偏远派出所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偏远派出所。
那个地方，我待了三年。
我看着小李，忽然笑了。
“那儿怎么样？”
小李也笑了。
“荒。偏。冬天冷得要命，夏天热得要死。但能学东西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谁带的你？”
他说：“老吴。吴师傅。”
老吴。那个开破吉普的老吴。那个不爱说话的老吴。那个我离开的时候已经退休的老吴。
我说：“老吴还好吗？”
小李说：“挺好的。退休以后回老家了，种地。我去看过他一次，他让我给你带个好。”
我愣了。
“他认识我？”
小李说：“认识。他说，苏锐那小子，是我带出来的。现在当处长了，没给我丢人。”
我听着，心里忽然热了一下。
那天下午，我带小李熟悉情况。
案子，人，规矩。一条一条讲，一件一件说。他听着，记着，时不时问两句。
问到郑成功的案子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苏队，那个案子，我能看看材料吗？”
我看着他。
他说：“我在警校的时候就听说过。海城最大的案子。想学学。”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行。回头给你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把他带到小院子。
江平正在陪林芳菲。月光很亮，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林芳菲靠在他肩膀上，已经睡着了。
小李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，没说话。
我招呼他进来，在石凳上坐下。
江平抬起头，看了看小李。
“新同事？”
我说：“是。李想。刚来的。”
小李站起来，伸出手。
“江律师，久仰。”
江平握了握手。
“坐。”
小李坐下。
江平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偏远派出所出来的？”
小李愣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江平笑了。
“苏锐在那儿待过。他跟我说过。”
小李看看我，又看看江平，忽然明白了。
那天晚上，我们聊到很晚。
小李话不多，但每句都在点子上。问案子，问人，问那些年的事。江平回答，偶尔反问两句。两个人聊着聊着，就聊到了一起。
回去的路上，小李忽然说：“苏队，江律师是个好人。”
我说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他说：“看他的眼睛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又说：“我在偏远派出所的时候，老吴说过一句话。他说，当警察的，最重要不是破多少案子，是知道什么人该抓，什么人不该抓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眼睛，很亮。
那年春天，小李跟着我跑了几个案子。
跑现场，问话，写材料。他学得快，干得勤，从不叫苦。组里的人都说，小李不错，有前途。
张建国问我，小李怎么样。
我说，挺好。
张建国点点头。
“好好带。以后是你的接班人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接班人。
这个词，我以前没想过。
那年夏天，小李忽然来找我。
“苏队，我想跟你请教个事。”
我说：“什么事？”
他说：“郑成功那个案子，那些材料，我看了。但有些地方，没看懂。”
我说：“哪儿？”
他说：“那些钱，转到境外以后，就没下文了。查不到吗？”
我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，很亮。
我说：“查不到。涉及境外，咱们办不了。”
他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但我看出来了，他不甘心。
跟我当年一样。
那年秋天，小李又来找我。
“苏队，我查到一个东西。”
我说：“什么？”
他从包里拿出一沓材料，放在我桌上。
“那些钱，有一部分转到境外以后，又回来了。”
我愣了。
“回来了？怎么回来的？”
他说：“通过一个贸易公司。那个公司，是马建国的。”
我看着那些材料，半天没说话。
小李说：“苏队，这个线索，要不要往下查？”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查。”
他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，我去找江平，把这事说了。
江平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：“你这个小李，不错。”
我说：“怎么？”
他说：“跟你当年一样。”
我笑了。
那年冬天，小李查了三个月。
查出来一条线。那些钱，从境外转回来，进了马建国的公司，然后通过那个公司，投资了几个项目。那些项目，都是郑成功以前经手过的。
我把这个情况报给张建国。
张建国看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“这个案子，可以重启了。”
那年除夕，我们四个在小院子里喝酒。
小李也来了。
林芳菲还是老样子，记不住人，但喜欢热闹。她看着小李，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小李说：“李想。”
她点点头，不再问了。
陈耀东的儿子在地上跑来跑去，周芳在后面追。
江平喝着酒，看着他们，脸上带着笑。
小李坐在旁边，不怎么说话，但看得很认真。
喝到一半，陈耀东忽然问：“小李，你老家哪儿的？”
小李说：“本地的。海城人。”
陈耀东说：“家里还有什么人？”
小李说：“没了。就我一个。”
陈耀东愣了愣。
江平在旁边说：“跟我一样。”
小李看着他，笑了。
那天晚上的月亮，很亮。
我看着小李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在偏远派出所的那个晚上。
那时候，我也像他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