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0.试探
试探,是马建国第三次来找江平的时候开始的。
那是2014年秋天的事。
郑成功进去三个月了,案子结了,人也判了。海城表面上风平浪静,但底下暗流涌动。那些跟郑成功有关系的人,有的跑了,有的躲了,有的还在观望。
马建国没跑,没躲,也没观望。
他来找江平。
那天下午,江平正在小院子里陪林芳菲。她最近状态好了一点,有时候能认出他,有时候还能说几句完整的话。江平给她读书,读到一半,她忽然说:“江平。”
他愣了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头发白了。”
江平摸了摸头发,笑了笑。
“老了。”
她摇摇头。
“不老。”
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一小块一小块的。她眯着眼睛,看起来很舒服。
门被敲响了。
江平去开门。
马建国站在门口。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,还是那个笑。不同的是,这回他手里什么也没拿,就那么站在那儿,脸上带着笑。
“江律师,好久不见。”
江平看着他,没说话。
马建国自己走进来,在石凳上坐下。他四下打量了一圈,看了看那棵槐树,看了看林芳菲,点点头。
“林律师,气色好多了。”
林芳菲看着他,没说话。
马建国笑了笑,转向江平。
“江律师,我今天来,是有个事想请教你。”
江平说:“什么事?”
马建国说:“郑书记进去了,但他的那些事,还没完。有人想请你帮忙,把那些事理一理。”
江平说:“谁?”
马建国说:“几个老朋友。你不认识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马建国看着他,眼睛里的笑意深了。
“江律师,你别紧张。不是让你干什么违法的事。就是理一理那些材料,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。郑书记进去了,但他的家人还在,朋友还在,生意还在。有些事,需要有人操心。”
江平说:“我不操这个心。”
马建国笑了。
“江律师,你别急着拒绝。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石桌上。牛皮纸的,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。
江平没动。
马建国说:“这是五十万。定金。”
江平看着那个信封,没说话。
马建国说:“你帮我们理材料,不用出面,不用签字,什么都不用干。就是看看,提提意见。事成之后,再给你一百五十万。”
江平说:“你们找别人吧。”
马建国站起来,走到他跟前。
“江律师,你现在说这个,晚了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马建国说:“股权代持那个方案,是你做的。离岸公司那个架构,是你设计的。那些材料上,有你的签字,有你的指纹。你说你跟这些事没关系,谁信?”
江平的手攥紧了。
马建国说:“我不是威胁你。我是提醒你。你现在跟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。船翻了,你也得下水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马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考虑考虑。想好了,给我打电话。”
他走了。
江平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信封,看着马建国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林芳菲在旁边,忽然问:“谁啊?”
江平说:“不认识。”
她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那天晚上,江平把那个信封打开。
里头是五十万,整整齐齐的,一万一沓。崭新的钞票,还没拆封的,散发着一股油墨味。
他把钱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陈耀东看着那些钱,脸色铁青。
“这是买命钱。”
江平说:“我知道。”
陈耀东说:“你收了?”
江平说:“没收。”
陈耀东说:“那怎么办?”
江平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沓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。
“这钱,不能留。”
陈耀东说:“扔了?”
江平说:“不扔。送回去。”
第二天,他去找马建国。
马建国在一家茶馆里等他。还是那个老地方,还是那个雅间。穿过巷子,穿过院子,推开那扇木门,马建国坐在里头,正在喝茶。
看见江平进来,他抬起头,笑了笑。
“江律师,来了?坐。”
江平在他对面坐下,把那个信封放在桌上。
马建国看着那个信封,笑了。
“江律师,你这是干什么?”
江平说:“这钱,我不能收。”
马建国说:“为什么?”
江平说:“收了,我就真的下不来了。”
马建国看着他,眼睛里的笑意没了。
“江律师,你现在已经下来了。”
江平说:“没有。”
马建国说:“股权代持,离岸公司,那些材料上,有你的名字。你说你没下来,谁信?”
江平说:“那些是合法业务。”
马建国笑了。
“合法业务?江律师,你是真傻还是装傻?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,你不知道?那些人是干什么的,你不知道?你说合法,法院信吗?”
江平没说话。
马建国站起来,走到他跟前。
“江律师,我跟你说实话。郑书记进去了,但他的那些事,还没完。有人在查,有人在盯。我们需要你帮忙,把那些材料理一理,看看有什么漏洞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帮我们,我们也帮你。你不帮我们,那些材料上的名字,就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“你这是威胁?”
马建国笑了。
“不是威胁。是提醒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江律师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知道,有些事,躲不掉。你以为你把钱送回来就没事了?你以为你不签字就没事了?那些材料上,有你的笔迹,有你的指纹,有你跟我们的往来记录。你说你跟我们没关系,谁信?”
江平没说话。
马建国放下茶杯,看着他。
“江律师,我不是来害你的。我是来帮你的。你帮我们,我们一起把这个事圆过去。你不帮我们,那就只能一起下水。”
江平站起来。
他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“马建国,你记住。我不是你们的人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。
那天晚上,他回来,把事情说了。
陈耀东听完,骂了一句。
“这个王八蛋!”
江平没说话。
林芳菲在旁边,忽然问:“你累吗?”
江平愣了愣。
她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他握着她的手,没说话。
那年冬天,马建国没再来找江平。
但江平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那些人,不会放过他。
他等着。
那年除夕,我们四个在小院子里喝酒。
林芳菲还是老样子,记不住人,但喜欢热闹。她坐在江平旁边,看着我们笑,偶尔问一句“你是谁”,然后又忘了。
陈耀东的儿子在地上跑来跑去,周芳在后面追。
陈耀东喝着酒,忽然说:“江平,马建国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江平说:“等着。”
陈耀东说: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江平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
“等到他们动手。”
陈耀东愣了。
“动手?动什么手?”
江平说:“不知道。但他们总会动手的。”
那天晚上的月亮,很亮。
我看着江平,看着他脸上的笑,看着他眼里的光。
他在等。
等着那些人,自己跳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