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9.苏锐的直觉
苏锐的直觉,是从小就有的。
小时候在渔村,他就能感觉到什么时候会下雨,什么时候会起风,什么时候潮水会涨。村里人说他是“海娃”,命里带水,能通潮汐。他不信这些,但每次他说要下雨,第二天准下。
长大了,这直觉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能感觉到案子往哪个方向查,能感觉到谁在说谎,能感觉到什么时候该收网,什么时候该等。在偏远派出所那几年,他靠这个直觉破了好几个案子。调到分局以后,老刑警们都说,这小子天生吃这碗饭的。
张建国说,干刑警的,直觉比什么都重要。证据会骗人,口供会骗人,只有直觉不会。
苏锐说,我知道。
郑成功被带走那天,苏锐的直觉告诉他,事情没完。
那天晚上从江平那儿回来,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把案子的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港区的通道,查清了。人抓了,证据齐了,郑成功也进去了。案子结了,可以写结案报告了。
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少了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把材料合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码头的夜景,七号仓库的铁门,那些白色的袋子,周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的样子。
忽然,一个画面定住了。
周某说那句话的时候,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,很快。
当时他没在意。现在想起来,那一下不对。
他睁开眼睛,又把审讯笔录翻出来。
找到那句话。
“那些钱,一部分通过离岸公司转到境外,一部分留在国内,买了房产,投了项目。”
他盯着这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电话,打给技侦的老李。
“老李,周某的银行流水,再给我调一份。”
第二天一早,老李把材料送来了。
苏锐一页一页翻。
翻到第三页,他停住了。
有一笔钱,五百万,转到了一个陌生账户。账户的主人姓吴,是个开贸易公司的。
他记得这个人。
吴老板,郑成功以前的下属,后来下海经商了。在港区饭局那回,他见过这个人。坐在角落里,不怎么说话,但郑成功看他那一眼,意思很清楚。
苏锐拿起电话,打给经侦。
“帮我查一个人。姓吴,开贸易公司的。查他的账户,最近三年的流水。”
一周后,结果出来了。
吴老板的账户,跟境外好几个账户有往来。开曼群岛,英属维尔京群岛,瑞士。钱进去以后,很快就转走了。转去哪儿?不知道。
苏锐拿着这些材料,去找张建国。
张建国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过了很久,张建国抬起头。
“苏锐,这条线,咱们查不了。”
苏锐说:“为什么?”
张建国说:“涉及境外,涉及国际司法协助,涉及的东西太多了。不是咱们市局能办的。”
苏锐说:“那就不查了?”
张建国看着他。
“苏锐,有些案子,只能查到这一步。”
苏锐没说话。
张建国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“郑成功进去了,人赃并获,证据确凿。港区的通道断了,那些人也抓了。案子可以结了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苏锐说:“明白。”
张建国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苏锐,你是个好刑警。但好刑警不光要会查案,还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停。停不下的人,最后都出事了。”
苏锐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他又去找江平。
小院子里,江平正在陪林芳菲。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林芳菲靠在他肩膀上,已经睡着了。
苏锐在旁边坐下。
江平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事?”
苏锐把那沓材料拿出来,放在石桌上。
“郑成功的钱,有一部分转到境外了。五百万,进了吴某的账户,然后转走了。转到哪儿,查不到。”
江平拿起材料,翻了翻。
月光下,那些数字、账户、流水,看起来密密麻麻的。
他看完,放下材料。
“这些钱,是他留的后手。”
苏锐说:“什么后手?”
江平说:“他进去之前,肯定已经把一部分钱转移出去了。不管判多少年,出来以后,还有钱花。那些帮他转钱的人,也会得到好处。等风头过了,钱还会回来。”
苏锐说:“那就让他这么逍遥?”
江平看着他。
“苏锐,你查不到了。”
苏锐说:“我知道。”
江平说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苏锐想了想,说:“把这些材料留着。说不定哪天用得上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的直觉,对。”
苏锐看着他。
江平说:“案子没完。郑成功进去了,但他的人还在,钱还在,关系还在。那些钱,总有一天会回来的。到时候,你的直觉就派上用场了。”
苏锐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棵槐树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亮,照得树叶一片银白。
林芳菲在江平肩膀上动了动,换了个姿势,又睡着了。
那天晚上,苏锐在小院子里坐到很晚。
回去的时候,他把那沓材料收起来,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。
回到局里,他把信封放进抽屉最底下。
跟那些东西放在一起。
锁上。
第二天,他写了结案报告。
案子结了。
但他知道,没完。
那年春天,郑成功被判了。
无期徒刑。
宣判那天,苏锐没去。他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树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。
电话响了。
是江平。
“苏锐,判了。”
苏锐说:“知道。”
江平说:“无期。”
苏锐说:“嗯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江平说:“你的直觉,是对的。”
苏锐没说话。
江平说:“那些钱,还在外面。”
苏锐说:“我知道。”
江平说:“等着吧。”
苏锐说:“等什么?”
江平说:“等它们回来。”
挂了电话,苏锐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阳光很好,照得哪儿都亮堂堂的。
他看着那些嫩绿的树叶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偏远派出所的那个晚上。
李军说,在这儿,没人盯着你,你可以慢慢想清楚。
他想清楚了。
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
也知道要等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