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·省厅专案组(88-92)
88.毒品通道案
毒品通道案,是2014年春天省厅督办下来的。
那天我正在办公室里看材料,张建国推门进来,把一份红头文件拍在我桌上。
“省厅的督办件。海城港区涉嫌走私毒品,要求彻查。”
我拿起那份文件,看了看。
内容不多,就一页纸。大意是说,省厅禁毒总队在侦办一起跨境贩毒案时,发现一条毒品通道,从境外经海城港区入境,然后分销到周边省市。海城港区是关键节点,要求市局成立专案组,限期三个月内查清。
我把文件放下,看着张建国。
“港区?”
张建国点点头。
“郑成功的地盘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拉把椅子坐下,点了一根烟。
“苏锐,这个案子,你来牵头。”
我说:“我?”
他说:“你在分局待过,在市局待过,对海城熟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跟江平他们那些事,我也知道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抽了口烟,说:“郑成功这个人,我盯了很久了。但他太干净,抓不住把柄。现在省厅递过来这把刀,得有人拿。”
我说:“你信我?”
他笑了。
“不信你,让你牵头?”
那天下午,专案组成立了。
七个人,都是从各分局抽调的精干。有禁毒的,有经侦的,有技侦的。我带队,直接对张建国负责。
第一次开会,我把港区的地图铺在桌上。
码头,仓库,集装箱堆场,办公楼,酒店,住宅区。一条新修的公路从市区延伸过来,穿过港区,一直通到海边。
我说:“这条通道,怎么走的?”
技侦的老李指着地图说:“根据省厅的情报,货是从境外用船运进来的,在公海上转驳,然后进港区。港区那边有专门的泊位,晚上卸货,直接进仓库。”
我问:“哪个仓库?”
老李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港区有几十个仓库,大小不一。情报上没有具体位置。”
禁毒的小王说:“能不能从人入手?港区那边,肯定有内鬼。”
我说:“谁?”
小王说:“港区的人。装卸工,保安,仓库管理员,都有可能。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查。先从底层查起。”
那之后,专案组开始秘密调查。
查了一个月,查出一条线索。
港区有个装卸工,姓孙,外号“孙猴子”。这人四十多岁,在港区干了十几年,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但消费水平跟收入明显不符。他一个月工资三千多,却开着二十多万的车,还刚在市区买了房。
老李说:“这人肯定有问题。”
我说:“盯他。”
盯了两周,发现他跟一个姓刘的仓库管理员来往密切。那个刘管理员,管的是七号仓库。
七号仓库。
我让人调了七号仓库的进出记录。发现一个规律: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,七号仓库会在半夜有货车进出。货单上写的是“日用百货”,但那些货车的来源地,查不到。
我把这个情况跟张建国汇报了。
他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再等等。等他们下一次交易。”
那年春天,我们等了两个月。
两个月里,孙猴子正常上班,正常下班,正常跟刘管理员来往。七号仓库每个月都有半夜的货车进出,但我们没动。
张建国说:“不能打草惊蛇。要等大鱼。”
我问他:“大鱼是谁?”
他看着窗外,说:“郑成功。”
那年夏天,大鱼出现了。
那天晚上十点多,老李突然给我打电话。
“苏队,有情况。七号仓库那边,今晚有动静。来了三辆货车,不是平时的车,是大车,集装箱的那种。”
我挂了电话,冲出去。
半个小时后,我带着人到了港区外围。
老李他们已经在那儿了。架着设备,盯着七号仓库的方向。
我问:“什么情况?”
老李说:“货车进去一个多小时了。还没出来。”
我说:“能看见吗?”
他摇摇头。
“太远了。只能看见灯光。”
我们蹲在那儿,等了两个多小时。
凌晨一点,货车出来了。
三辆,一辆接一辆,开出港区,上了公路。
我对着对讲机说:“一组,跟上。别打草惊蛇。”
一组跟了上去。
那天晚上,三辆货车一路开到省城,进了郊区一个仓库。一组的人在外面蹲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,看见有人从仓库里往外搬东西。
白色的袋子,一袋一袋。
跟码头那批货,一模一样。
我把这个情况报到省厅。省厅说,继续盯着。
那年秋天,我们盯了三个月。
三个月里,查清了这条通道的完整链条。境外来的货,在公海上转驳,进港区七号仓库,然后转运到省城那个仓库,再从那里分销到周边省市。涉及的人,从装卸工到仓库管理员到运输司机到分销商,大大小小几十个。
但最关键的那个——谁在背后,还没查清。
张建国说:“郑成功太干净了。这些事,他都不沾手。”
我说:“那怎么办?”
他说:“查他的身边人。”
我点点头。
那年冬天,我开始查郑成功身边的人。
马建国,郑小波,还有那些在股权代持名单上的人。
一条一条捋,一个一个对。
查到年底,终于查到了。
郑成功有个远房亲戚,姓周,在港区当副经理。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但所有跟七号仓库有关的事,都要经过他签字。
我让人查了周某的银行账户。
发现一个规律:每个月,总有一笔钱打进他的账户,不多不少,正好五万。打钱的账户,是境外的。
我把这个情况告诉张建国。
他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这条线,可以收了。”
那年春节前,专案组收网。
孙猴子,刘管理员,周某,还有省城那个仓库的人,大大小小抓了二十多个。
审讯的时候,周某扛不住,全交代了。
他说,七号仓库的事,是郑成功点头的。他不亲自出面,但所有的事,都要他同意才能干。那些货,从哪儿来,到哪儿去,卖多少钱,他都清楚。
他说,郑成功这些年,靠这个通道,赚了至少几千万。
他说,那些钱,一部分通过离岸公司转到境外,一部分留在国内,买了房产,投了项目。
他说,郑小波手里的那份账,就是郑成功的账。
我把这些做成材料,报了上去。
那年春天,省厅的人来找我。
他们说,这个案子,办得好。材料很扎实,可以动郑成功了。
我说,什么时候动?
他们说,等命令。
那年夏天,命令下来了。
郑成功被带走那天,我正在专案组开会。消息传来的时候,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张建国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他看着窗外,说:“这条通道,终于断了。”
我站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我去找江平。
他正在小院子里陪林芳菲。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林芳菲靠在他肩膀上,已经睡着了。
我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有事?”
我说:“郑成功被带走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,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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