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,薄雾还没散尽,像一层轻薄的纱笼罩在整条街巷上空。空气里裹着微凉的湿气,混着路边青草与路边花坛里月季的淡香,吸一口进肺里,清清爽爽,把一夜的慵懒都吹散了大半。天边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,路灯还没完全熄灭,昏黄的光透过薄雾洒下来,在地面投出一圈圈朦胧的光晕,偶尔有早起的老人牵着小狗慢悠悠走过,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朱浩宇比平时早出门了整整十分钟。往常这个点,他还在和被窝依依不舍地拉扯,今天却闹钟一响就翻身爬起,洗漱速度快得惊人,连妈妈都探出头惊讶地问他今天怎么这么积极,他只含糊应了句“要早自习补地理”,抓起书包就冲出了家门。
口袋里揣着两颗橘子糖,是昨晚写完作业后翻箱倒柜找出来的。他记得家里的糖罐一直放在客厅柜子第二层,蹲在地上翻了好一会儿,才找出两颗包装完好的橘子糖,和昨天徐嘉懿给他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。糖纸被他小心翼翼地捏在手里,反复抚平褶皱,生怕皱巴巴的拿不出手,一路走一路轻轻按着,直到糖纸平整服帖,才安心地揣进校服口袋,紧贴着大腿,仿佛连体温都能传给那颗小小的糖。
走到教学楼楼下时,校园里还很安静,只有保洁阿姨在不远处清扫落叶,沙沙的声响在清晨格外清晰。朱浩宇下意识放轻脚步,抬头一眼就看见了二楼栏杆旁的身影。
徐嘉懿靠在灰色的栏杆边,双肩包随意搭在一侧肩膀,指尖轻轻捏着一本摊开的地理图册,微微低着头看得认真。清晨淡金色的晨光穿过薄雾,柔和地落在他侧脸,把他纤长的睫毛染成了浅浅的金棕色,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细碎的阴影。他神情安静,侧脸线条干净利落,校服领口整整齐齐,连垂在身侧的手腕都显得格外清瘦好看。朱浩宇站在楼下看了好几秒,忽然觉得心跳莫名快了一拍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,生怕打扰到这份安静。
“嘉懿!”
他定了定神,快步跑上楼梯,声音清亮又轻快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,打破了清晨的静谧。
徐嘉懿闻声抬眼,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像投入了一束光,漾开一层柔和的笑意。他慢慢合上图册,指尖夹着书页当作记号,站直身子看向跑过来的人: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往常你不都是踩点进教室吗?”
朱浩宇挠了挠后脑勺,耳尖微微发烫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:“怕你等久了,而且……昨天你给我讲的地理题,我还有几处没弄明白,想早点来问问你。”说着,他手往口袋里一摸,指尖碰到那两颗平整的橘子糖,连忙掏出来递到徐嘉懿面前,“给你的,昨天你请我吃冰棒,今天我请你吃糖,一模一样的橘子味。”
徐嘉懿低头看向掌心。两颗圆滚滚的橘子糖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,透明糖纸裹着橙黄色的糖粒,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,糖纸被打理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被细心对待过。他指尖轻轻一动,不经意碰到朱浩宇的指尖,两人都是微微一顿,微凉的指尖触感一闪而过。徐嘉懿轻轻弯了弯眼,声音温和:“谢谢,我很喜欢。”
两人并肩往教室走,空旷的走廊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。清晨的教室还没什么人,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埋头背书的同学,窗帘被风轻轻吹起一角,阳光顺着缝隙漏进来,在桌面上洒下斑驳的光点。朱浩宇一走到自己座位,就立刻把地理图册摊在桌上,飞快翻到等高线那一页,指着上面自己画得歪歪扭扭的线条,凑到徐嘉懿身边:“你看这里,我昨天回去对着口诀画了好几遍,还是总把山谷和山脊搞混,一做题就错。”
徐嘉懿顺手拉出旁边的椅子坐下,肩膀几乎紧紧贴着朱浩宇的胳膊。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一点橘子糖的甜味飘过来,干净又清浅,让人莫名觉得安心。他拿起朱浩宇放在桌角的铅笔,微微俯身靠近图册,笔尖轻轻点在那一团混乱的线条上,声音压得很低,怕打扰到其他同学:“你看,等高线向数值高的地方凸出,就是山谷;向数值低的地方凸出,就是山脊,口诀是‘凸高为谷,凸低为脊’,你上次记反了,所以才一直错。”
他离得极近,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朱浩宇的耳畔,带着一点清浅的呼吸声。朱浩宇耳朵瞬间悄悄泛红,连脖子都有点发热,下意识屏住呼吸,眼睛紧紧盯着徐嘉懿笔尖移动的方向。对方的字迹工整清秀,在自己歪歪扭扭的线条旁轻轻标注,一笔一划都清晰利落,对比之下,自己的字显得格外潦草。他心里悄悄泛起一阵柔软,连带着那些难懂的地理知识,好像也没那么枯燥了。
“这里是陡崖,这里是鞍部,遇到等高线重叠的地方就是陡崖……”徐嘉懿耐心地一点点讲解,时不时抬眼看向朱浩宇,确认他有没有听懂,目光温柔又认真,“要是实在记不住,就把口诀写在笔盖上,上课低头就能看见。”
朱浩宇用力点头,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从图册飘到徐嘉懿的侧脸,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,看他轻轻颤动的睫毛,看他认真讲解时微微开合的嘴唇,直到徐嘉懿问“听懂了吗”,才猛地回过神,脸颊一热,慌忙点头:“听懂了听懂了,你这么一讲,我一下子就明白了。”
徐嘉懿看着他慌乱的样子,眼底笑意更深,没拆穿他的走神,只是轻轻把铅笔放回他桌面:“不懂就再问,不用急,地理慢慢学就懂了。”
两人靠得很近,胳膊贴着胳膊,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,安静的教室里,仿佛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心跳声。朱浩宇悄悄往他身边又靠了一点点,心里像揣了一颗化不开的糖,甜丝丝的。
不知不觉,早自习的铃声清脆响起,打破了教室的安静。同学们陆陆续续涌进教室,喧闹声、桌椅拖动声、早读的声音瞬间填满整个空间。徐嘉懿才慢慢挪回自己的座位,隔着一条过道,目光却仍时不时飘向朱浩宇的方向,看他埋着头认真翻看地理图册,看他用笔在书上圈圈画画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朱浩宇表面在认真早读,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徐嘉懿俯身讲题的模样。他指尖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,心跳总是不受控制地加快。他偷偷抬眼往斜前方瞥了一眼,正好对上徐嘉懿看过来的目光,两人同时一愣,又慌忙各自移开视线,朱浩宇的脸颊瞬间更烫了,连忙低下头假装大声朗读课文,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。
课间十分钟,班里的男生立刻凑成一团,围在教室后面叽叽喳喳聊起放学后的篮球赛。上周约好的和隔壁班打友谊赛,大家都摩拳擦掌,兴奋得不行。朱浩宇本来就是班里的篮球主力,一听立刻凑过去,撸起袖子兴致勃勃地讨论战术,说到激动处还手舞足蹈地比划投篮的动作。
正聊得起劲,他忽然想起什么,动作一顿,转头看向坐在座位上整理笔记的徐嘉懿。他怕对方听不见,又不方便大声喊,于是隔着过道,对着徐嘉懿轻轻比口型,一字一顿:
“放——学——打——球——你——来——看——吗?”
徐嘉懿原本正在低头写作业,笔尖一顿,缓缓抬眼看向他。看清他的口型后,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,轻轻点了点头,同样用口型回应:“好,我去看。”
得到肯定答复,朱浩宇瞬间更有劲头了,转身继续和男生们讨论,语气里都带着藏不住的开心,仿佛已经能预见放学后在球场上肆意奔跑的模样,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。
可这份高涨的情绪,在下午数学课上瞬间跌入谷底。
数学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,脸色不算温和,一进门就说要随机点名,让同学上黑板做昨天刚学的几何证明题。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大家都低着头不敢出声,生怕被点到名字。朱浩宇心里也咯噔一下,昨天上课光顾着偷偷和徐嘉懿传小纸条,根本没认真听讲,证明题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书。
怕什么来什么。
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,最终落在朱浩宇身上,声音清晰:“朱浩宇,上来做这道题。”
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,朱浩宇僵着脸慢慢站起来,双腿有点发软,心里一片慌乱。他磨磨蹭蹭走到讲台旁,看着黑板旁边大屏幕上的题目,图形复杂,条件一堆,脑子瞬间一片空白,握着粉笔的手都有点发紧。他抓了抓头发,耳朵窘得通红,低着头盯着题目,半天写不出一个字,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连抬头看全班同学的勇气都没有。
教室里安静得可怕,只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作响。数学老师皱了皱眉,刚要开口批评,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,从后排悄悄往前传,经过一个又一个同学的手,最终轻轻落在了讲台角落,正好推到朱浩宇面前。
他心里一动,低头飞快瞥了一眼。
是徐嘉懿的字迹,工整清晰,一笔一划都干净利落。上面没有多余的话,只简单列出了这道题的关键解题步骤,先证哪条边相等,再用哪个定理,最后怎么得出结论,条理清晰,一目了然。纸条末尾,笔尖还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,圆圆的眼睛弯弯的,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。
朱浩宇心里瞬间一暖,刚才的慌乱和尴尬消散了大半。他握着粉笔,飞快按照纸条上的步骤,一笔一划写在黑板上,字迹虽然不如徐嘉懿工整,却也算清晰。写完之后,他轻轻舒了口气,转身快步走下讲台,回到自己座位上,刚坐下就偷偷转头,对着徐嘉懿露出一个格外明亮又感激的笑,眼睛弯成了小小的月牙,满是欢喜。
徐嘉懿看着他的笑容,垂下眼睫,掩去眼底浓浓的笑意,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边缘轻轻划动,留下一圈圈浅浅的痕迹,心里也跟着软乎乎的。
放学铃声一响,整个校园瞬间沸腾起来。同学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走出教室,欢声笑语此起彼伏。朱浩宇飞快收拾好书包,拉着几个男生直奔篮球场,连和徐嘉懿多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,只回头冲他喊了一句“我去换衣服,你在观众席等我”,就一溜烟跑没了影。
徐嘉懿背着书包,慢慢走到篮球场旁的观众席坐下。此时的篮球场已经格外热闹,其他班级也有不少同学在打球,呐喊声、拍球声、脚步声交织在一起,充满了青春的活力。他找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,目光直直望向球场入口,静静等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。
没过多久,朱浩宇就换了一身蓝色篮球服跑了出来,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,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利落。他一上场就成了焦点,灵活地运球、跑位、传球,动作干脆利落,汗水顺着脸颊滑落,浸湿了球服领口,却丝毫不见疲惫。每一次跳跃、每一次投篮,都充满了少年人的鲜活与热烈,在夕阳下闪闪发光。
奇怪的是,朱浩宇每一次投进一个球,都会下意识地往观众席望一眼,确认徐嘉懿是不是在看他。每当看到徐嘉懿安静坐在那里,目光始终追着自己,他就更有动力,跑得更快,跳得更高,笑容也更加灿烂。
中场休息时,朱浩宇满头大汗地跑向观众席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,脸颊因为剧烈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,大口喘着气。他一眼就看到徐嘉懿手边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,毫不客气地一把拿过来,拧开瓶盖猛灌了好几口,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,瞬间驱散了满身燥热。
“刚才我那个三分球帅不帅?空心入网!”朱浩宇擦了擦嘴角的水渍,一脸得意地看向徐嘉懿,眼睛亮晶晶的,像藏着星星。
徐嘉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,递到他面前,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,语气肯定又温柔:“帅,特别帅。”
朱浩宇接过纸巾胡乱擦着脸上的汗,忽然注意到徐嘉懿的指尖轻轻捏着一枚橘子糖,正是早上自己给他的那一颗,糖纸还完好无损,没有拆开。他眼睛一亮,好奇地问:“你怎么还没吃啊?一直攥着不腻吗?”
徐嘉懿轻轻握紧手心的糖,糖纸被掌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热。他抬眼看向朱浩宇,夕阳刚好落在他眼底,温柔得像浸满了温水,声音轻轻的,却格外清晰:“留着,等你打完球,我们一起吃。”
朱浩宇心里猛地一暖,像被温水紧紧包裹,连带着剧烈跳动的心脏都慢慢平缓下来,只剩下满满的甜意。他看着徐嘉懿温柔的眉眼,忽然觉得这场球打得再累都值得,连晚风拂过带来的燥热,都变成了温柔的暖意。
夕阳渐渐西沉,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,将两人并肩坐着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紧紧挨在一起,密不可分。球场上的喧闹渐渐远去,只剩下彼此身边安静又温柔的氛围,还有口袋里那颗橘子糖,藏着少年人说不出口的欢喜,在朝夕相伴的时光里,一点点发酵,一点点生长。
不远处的教学楼渐渐亮起灯光,晚自习的预备铃快要响起,朱浩宇拿起外套搭在肩上,转头看向徐嘉懿:“走啦,回教室上晚自习,我还有地理题要问你。”
徐嘉懿站起身,轻轻点头,手心依旧攥着那颗橘子糖,跟在朱浩宇身边,两人并肩走向亮着灯光的教学楼。晚风卷着初夏的草木香气,吹起两人的衣角,一路安静,却处处都是藏不住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