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6.离岸公司
离岸公司,是股权代持架构的下一步。
那天签完保密协议之后,马建国约江平在一家咖啡馆见面。不是茶馆了,是咖啡馆,西式的,装修得很讲究,墙上挂着油画,桌上摆着鲜花,服务员穿着白衬衫黑马甲,说话轻声细语。
江平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。
他站在门口,看了看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门,推门进去。
马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见他进来,招招手。
“江律师,这边。”
江平走过去,坐下。
马建国把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。
“尝尝。这家的拿铁,海城最好的。”
江平低头看了看那杯咖啡。奶泡上拉着一片叶子,白褐相间,挺好看。他没动。
马建国笑了笑,自己喝了一口。
“江律师,股权代持那个方案,你做得很好。郑书记看了,很满意。他说,你是海城最好的律师,名不虚传。”
江平说:“那就好。”
马建国放下杯子,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“下一步,需要你帮个忙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马建国说:“那笔钱,需要转出去。”
江平愣了。
“转出去?”
马建国点点头。
“国内的钱,太多了。需要转到外面去。香港,开曼,或者别的什么地方。你帮我们设计一个架构,让这些钱合法地出去,合法地存在,以后想用的时候,合法地回来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马建国说:“离岸公司,你应该懂。在开曼群岛注册一个公司,把钱转过去,然后通过这家公司持股国内的业务。钱就洗白了,干净了。国际上很多大公司都这么干,不是什么新鲜事。”
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,放在桌上。挺厚的一沓,用透明文件夹夹着,封面印着几个英文字母。
“这是初步的方案。你看看。”
江平拿起那份材料,翻了翻。
开曼群岛,英属维尔京群岛,香港。一层一层的公司架构,股权关系,资金流向。看得人眼花缭乱。那些英文名字,那些数字,那些百分比,绕来绕去,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。
他合上材料,抬起头。
“这事,我干不了。”
马建国看着他,眼睛里的笑意深了。
“江律师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江平说:“股权代持,我能做。那是国内的,合法的。离岸公司,涉及跨境资金流动,涉及外汇管制,涉及的东西太多了。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,干不了。”
马建国笑了。
“江律师,你不是干不了。是不想干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马建国靠在椅背上,翘起二郎腿。
“江律师,你现在已经上了船了。那份名单,你已经看过了。保密协议,你已经签了。股权代持的方案,你已经做了。你说你干不了,谁信?”
江平的手攥紧了。
马建国看着他,说:“你别误会。我不是威胁你。我是告诉你,这事没你想的那么难。你只要把架构设计出来,剩下的,有人去办。你什么都不用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报酬,再加五十万。先付一半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马建国等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“你考虑考虑。想好了,给我打电话。”
他走了。
江平坐在那儿,看着那杯没动的咖啡,看着那份离岸公司的方案,看了很久。
咖啡馆里的人来来往往,说话声、笑声、杯碟碰撞声,嗡嗡嗡的。他什么都听不见。
那天晚上,他回来,把事情说了。
陈耀东听完,脸都白了。
“这是洗钱。国际洗钱。”
江平说:“我知道。”
陈耀东说:“你知道还考虑?”
江平说:“我在想,能不能再挖深一点。”
陈耀东愣了。
江平说:“离岸公司,涉及到境外账户,涉及到资金流向,涉及到更多的人。那些钱从哪儿来,到哪儿去,经过谁的手,最后落在谁的口袋里。如果能拿到那些东西,就能把他们连根拔起。”
陈耀东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说:“江平,你这是拿命在赌。”
江平说:“我知道。”
陈耀东说:“赌输了,你就进去了。林芳菲怎么办?”
江平沉默了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的眼睛暗了暗。
那天晚上,他又去了老周坟前。
一个人去的。
站在墓碑前,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松树哗哗响。
他说:“周叔,我想接。”
风停了停。
他又说:“我知道危险。但这是机会。把他们一锅端了,陈耀东那十五年,就值了。林芳菲那些案子,就值了。我这辈子,就值了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纸钱烧起来,黑灰往天上飘。
回来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他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槐树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快落下去了,淡淡的,不怎么亮了。
林芳菲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睡不着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靠在他肩膀上。
他搂着她。
天亮的时候,他说:“我想好了。”
三天后,他给马建国打了电话。
“我接。”
电话那头,马建国笑了。
“我就知道,江律师是聪明人。”
那之后,江平开始设计离岸公司的架构。
他以前没干过这个。不懂,就学。去图书馆查资料,上网找案例,打电话问懂行的朋友。那些朋友问他,你问这个干什么?他说,有个案子,需要。人家就不问了。
他熬了很多夜。一版一版地改,一遍一遍地推敲。草稿纸用了厚厚一沓,电脑上的文档改了十几遍。有时候改到半夜,困得不行,就用冷水洗把脸,继续改。
林芳菲有时候醒来,看见他还在灯下,就问:“还不睡?”
他说:“快了。”
她就又睡了。
一个月后,他终于拿出了一份方案。
三十多页,图文并茂,详细得很。开曼群岛注册什么公司,香港设什么账户,资金怎么走,股权怎么代持,税怎么避,法律风险怎么控制。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
马建国看了,很满意。
“江律师,你真是个人才。早知道你这么厉害,早就该请你。”
江平说:“什么时候付款?”
马建国笑了。
“明天。打到你的账户上。”
那天晚上,江平回来,把一份复印件交给我。
“这是离岸公司的方案。上面有那些公司的名字,那些账户的号码,那些资金流向的路线。还有马建国签字的那份委托书。”
我接过来,翻了翻。
看不懂。那些英文,那些数字,那些密密麻麻的图表,看得我头疼。
江平说:“你收好。万一我出了事,这东西有用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,跟以前一样。
“你自己收着不行?”
他说:“放在你那儿,安全。”
我把那份材料收起来,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,封好。
那年冬天,江平拿到了那五十万。
他把钱分成三份。二十万给林芳菲存着,当作以后的药费和生活费。二十万还给陈耀东,那是以前借的。十万留在律所,交房租,发工资,应付日常开销。
陈耀东不要那二十万。
江平说:“不要不行。这是规矩。”
陈耀东收了。
那天晚上,我们三个在小院子里喝酒。
林芳菲已经睡了。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那棵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着,在月光下像一幅画。
陈耀东喝着酒,忽然说:“江平,你这一步,迈得太大了。”
江平说:“我知道。”
陈耀东说:“收不住了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棵槐树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收不住,就不收。”
陈耀东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他端起酒杯,碰了一下。
“敬你。”
江平端起酒杯,也碰了一下。
我也端起酒杯。
三只杯子,碰在一起。
月光下,那声音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