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5.股权代持架构
股权代持架构,是马建国第二次来找江平的时候提出来的。
那是2013年秋天的事。
那天下午,江平正在小院子里陪林芳菲。她最近状态好了一点,有时候能认出江平了,有时候还能说几句完整的话。江平给她读书,读到一半,她忽然说:“江平。”
他愣了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瘦了。”
江平握着她的手,没说话。
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一小块一小块的。她眯着眼睛,看起来很舒服。
门被敲响了。
江平去开门。
马建国站在门口。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,还是那个笑。不同的是,这回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,里头装着苹果、香蕉、橘子,用透明塑料纸包着,系着红丝带。
“江律师,来看看林律师。”
江平看着他,没动。
马建国也不尴尬,自己走进来,把果篮放在石桌上。他看了看林芳菲,点点头。
“林律师,好点了吗?”
林芳菲看着他,没说话。
马建国笑了笑,在石凳上坐下。
江平站在旁边,没坐。
马建国说:“江律师,我今天来,是有个事想请你帮忙。”
江平说:“什么事?”
马建国说:“郑小波那边,有个公司,需要做个股权架构。正规的,合法的,就是想找个懂行的人设计一下。”
他看着江平。
“郑书记说,你是海城最好的律师。这事交给你,他放心。”
江平说:“我不接郑小波的活。”
马建国笑了。
“江律师,你先别急着拒绝。听我说完。”
他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份材料,放在石桌上。挺厚的一沓,用透明文件夹夹着,封面印着“XX贸易有限公司”几个字。
“这是那家公司的基本情况。表面上看,是个贸易公司,做进出口的。但实际上,它有好几个股东,股权关系比较复杂。郑小波想重新梳理一下,让公司的股权结构更清晰,更合规。”
江平没看那份材料。
马建国说:“不是让你干违法的事。就是设计一个股权代持的架构。这在法律上是允许的,很多公司都这么干。比如有些人不方便自己出面持股,就找个信得过的人代持。签个协议,办个手续,一切都合法合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江律师,你是懂行的。你应该知道,股权代持不是什么新鲜事。很多大公司都在用。”
江平说:“谁持股,谁代持?”
马建国看着他,笑了。
“这个,签了保密协议才能说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马建国站起来,走到他跟前。
“江律师,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们。但你想想,林律师这病,得花钱吧?你那个律所,快撑不住了吧?这个活,报酬三十万。先付一半,签了合同就给。”
他拍了拍江平的肩膀。
“你考虑考虑。想好了,给我打电话。”
他走了。
江平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果篮,看着那份材料,看了很久。
林芳菲在旁边,忽然问:“谁啊?”
江平说:“不认识。”
她点点头,继续看树。
那天晚上,江平把那份材料拿给我看。
我翻了翻,没看懂。那些股权结构图,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。那些法律术语,“优先购买权”“表决权委托”“一致行动人”,看得我头疼。那些数字,百分比、金额、比例,绕来绕去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江平说:“这是洗钱的架构。”
我愣了。
他说:“表面上看,是个正规的股权代持。但实际上,是通过多层持股,把钱的来源洗白。那些股东,很多是假的,是空壳公司。钱从这家转到那家,从那家转到另一家,转来转去,最后就说不清是从哪儿来的了。”
我说:“郑小波要洗钱?”
他点点头。
我说:“那你还接?”
他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我们三个在小院子里商量到半夜。
陈耀东听完,脸色铁青。
“不能接。接了,你就进去了。”
江平说:“我知道。”
陈耀东说:“知道还考虑?”
江平说:“我在想,能不能利用这个,把他们的底摸清楚。”
陈耀东愣了。
江平说:“马建国说了,签了保密协议才能知道谁持股。那些人,肯定是郑成功的关系网。那些年他们一起干的事,那些人拿了多少钱,那些人帮郑成功办了什么事,都会在里头。”
他看着我们。
“如果能拿到那份名单,再加上刘强那个本子,再加上咱们手里的东西,就能把他们一锅端了。”
陈耀东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说:“你这是玩火。”
江平说:“我知道。”
陈耀东说:“玩不好,把自己烧死。”
江平说:“我知道。”
陈耀东说:“林芳菲怎么办?”
江平沉默了。
陈耀东说:“你出了事,她怎么办?”
江平低下头,不说话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暗了暗。
那天晚上,我们坐到很晚。
谁也没说服谁。
陈耀东坚持不让接。我不表态。江平一个人扛着。
天亮的时候,江平说:“我再想想。”
第二天,他去了老周坟前。
一个人去的。
站在墓碑前,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松树哗哗响。
他说:“周叔,我想接。”
风停了停。
他又说:“我知道危险。但这是机会。把他们一锅端了,陈耀东那十五年,就值了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纸钱烧起来,黑灰往天上飘。
三天后,江平给马建国打了电话。
“我接。”
电话那头,马建国笑了。
“我就知道,江律师是聪明人。”
那天下午,江平去了马建国指定的地方。
是个茶馆,不是上次那个,是另一个。藏在城西一条老巷子里,门脸不大,里头却深得很。穿过一个院子,又穿过一个院子,最后到了一间雅间门口。
马建国在里头等着。
桌上摆着茶,还有一份合同。
马建国说:“江律师,坐。先看看合同。”
江平坐下,拿起那份合同,一页一页看。
股权代持协议。甲方是郑小波的那个公司。乙方是一个名字,他不认识。内容是,乙方代甲方持有某公司多少股份,权利义务如何,保密条款,违约责任。
看起来很正规。
但江平知道,这只是表面。
他把合同放下。
马建国说:“怎么样?”
江平说:“保密协议呢?”
马建国笑了。
他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,递过来。
“这是保密协议。签了,才能告诉你那些人是谁。”
江平看着那份保密协议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拿起笔,签了。
马建国接过协议,看了看,收起来。
然后他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材料,放在江平面前。
“这是名单。”
江平打开,一行一行看。
十几个名字。有他认识的,有他不认识的。有企业老板,有政府官员,有社会闲杂。每个人名下,都注明了代持的股份数额,出资比例,分红方式。
他的手,微微抖了一下。
马建国看着他,笑了。
“江律师,现在你知道了。这些人,都是郑书记的朋友。他们不方便自己出面,就找了代持。这很正常。”
江平合上材料,抬起头。
“这份名单,还有谁知道?”
马建国说:“你,我,郑书记,郑小波。没了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马建国说:“接下来的事,就拜托江律师了。设计一个完美的架构,让这些股份,看起来干干净净。”
江平说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他回来,把那份名单给我们看了。
陈耀东看完,骂了一句。
“这帮王八蛋。”
我没说话。
江平把名单收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
那个口袋,已经放了很多东西。准考证,陈耀东的信,老周的遗嘱,黑皮小本子,刘强的本子,现在又多了一份名单。
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
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
他的眼睛,亮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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