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4.郑副省长的亲信
郑副省长的亲信,叫马建国。
不是那个判了七年的马建国。是另一个。五十多岁,微胖,头发往后梳,脸上永远带着笑。港区饭局上那个老陈,只是他的手下。真正说话算数的,是他。
江平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,是在港区饭局之后。
那天从海城大酒店回来,他把事情跟我们说了。陈耀东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个老陈,叫什么?”
江平想了想,说:“他说他姓陈,港区指挥部的副主任。”
陈耀东摇摇头。
“不对。郑成功真正的亲信,不姓陈。姓马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马建国。这个人,我在里头听过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陈耀东说:“郑成功在海城干了三十年,手下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,只有这个马建国,一直跟着他。从局长到市长到副省长,二十年没换过。有人说,马建国是他的影子。他出面办的事,都是郑成功点头的。他办不成的事,郑成功亲自办。”
江平说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陈耀东说:“在里头听人说的。有个人,以前是郑成功手下的,进去了。他说的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陈耀东说:“港区饭局那个老陈,只是跑腿的。马建国没出面,说明这事还没到那个份上。但如果马建国出面了,就麻烦了。”
那年夏天,马建国真的出面了。
那天下午,江平正在律所里看材料,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一个人。五十多岁,微胖,头发往后梳,穿着深灰色的夹克,脸上带着笑。那笑,跟老陈的不一样。老陈的笑是客气的,有礼的,让人不舒服的。这个人的笑,是自然的,亲切的,让你觉得他是真心对你笑的。
但他站在那儿,就是有一种气势。
那种气势,江平只在郑成功身上见过。
“江律师,打扰了。”
江平站起来。
“你是?”
那人走进来,伸出手。
“马建国。郑书记的兵。”
江平握了握手。那手,厚实,温暖,有力。
马建国自己拉把椅子坐下,四下打量了一圈。墙上那些锦旗,老周的遗像,书架上的书。他看得很仔细,像是要把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都记在心里。
“江律师,你这地方,收拾得挺干净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马建国看着他,笑了。
“别紧张。我不是来找麻烦的。就是想跟你聊聊。”
江平说:“聊什么?”
马建国说:“聊你。聊林律师。聊你们这些年在海城干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江律师,你知道吗,郑书记一直很欣赏你。”
江平说:“欣赏我什么?”
马建国说:“欣赏你有骨头。这年头,有骨头的人不多了。大多数律师,给钱就干,让签什么签什么。你不。你挑案子,挑当事人,挑钱。有些人觉得你傻,郑书记觉得你是真有骨头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递给江平。江平摇摇头。他自己点上一根,抽了一口。
“江律师,港区饭局的事,我听说了。老陈回来跟我汇报,说你没吃就走了。还说,你让他带话,郑书记的钱你不挣,饭你不吃,忙你不需要。”
他笑了。
“郑书记听了,笑了半天。他说,这小子,有点意思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马建国抽着烟,看着他。
“江律师,我今天来,是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江平说:“你说。”
马建国说:“郑书记快退了。还有一年。退下来以后,他就不管事了。但他有些事,放不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郑小波是他侄子,你知道的。这小子不争气,干了不少混账事。郑书记心里有数。但他毕竟是郑家的人,郑书记不能不管。”
江平说:“你想让我干什么?”
马建国说:“郑书记的意思,是让你帮郑小波一把。”
江平愣了。
“帮他?”
马建国点点头。
“郑小波现在惹的事,够判无期。但他手里有些东西,可以换命。你帮他打官司,把那些东西交出去,换他一个轻判。能判十五年最好,判二十年也行。只要活着出来。”
江平说:“那些东西,是什么?”
马建国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猜不到?”
江平没说话。
马建国说:“郑成功这些年的账,郑小波手里有一份。他自己记的。从十几年前开始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包括港区的那些事,包括码头那批货,包括王建国和李翠花的事。”
江平的手攥紧了。
马建国说:“你把那份账要过来,交出去,郑小波就能轻判。你也能立功。一举两得。”
江平说: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干?”
马建国看着他,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因为你是聪明人。聪明人知道,有些事,躲不掉。你不干,别人也会干。到时候,郑小波进去了,那份账落到别人手里,你能保证不牵连你?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手里那个本子,我们也知道。陈耀东记的。还有刘强那个本子。这些东西,如果跟郑小波那份账对上了,会是什么结果,你想过没有?”
江平没说话。
马建国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“江律师,我不是来威胁你的。我是来给你指条路。你帮郑小波,郑书记承你的情。他退了,但他人还在,关系还在。以后你在海城,没人敢动你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江平。
“林律师的病,需要钱吧?你那个律所,快撑不住了吧?这些,郑书记都能帮你。”
江平说:“我不需要。”
马建国笑了。
“你不需要,林律师需要。”
江平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马建国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江律师,你考虑考虑。想好了,给我打电话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,放在桌上。
然后他走了。
江平坐在那儿,看着那张名片,看了很久。
名片上印着:马建国,某某公司顾问。电话:139xxxxxxxx。
没有单位,没有职务。就一个名字,一个电话。
那天晚上,他把这事告诉了我们。
陈耀东听完,脸色铁青。
“这是圈套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陈耀东说:“郑成功想让你帮他捞人,又不想脏自己的手。你接了,以后就是他们的人了。不接,他们有别的办法对付你。”
我说:“那份账,是真的吗?”
江平想了想,说:“应该是真的。刘强说过,郑小波手里有东西。老宋也说过。”
陈耀东说:“就算是真的,也不能接。接了,你就跟他们绑在一起了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林芳菲在旁边,忽然问:“你们说什么?”
江平说:“说案子。”
她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那天晚上,江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坐了很久。
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那棵槐树的叶子长密了,风一吹沙沙响。
他看着那棵树,看着天上的月亮,想着马建国的话。
聪明人。
林律师需要。
他想了很久。
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进屋。
拿起那张名片,看了看。
然后他把名片放进口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