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·官商网络（83-87）
83.港区饭局
港区饭局，是2013年春天的事。
那天江平正在小院子里陪林芳菲，电话响了。号码不认识，接起来，是个陌生的声音，不高不低，不冷不热，一听就是那种在机关里待久了的人。
“江律师吗？我是港区开发指挥部的，姓陈。想请你吃顿饭，聊聊。”
江平愣了一下。
港区开发指挥部。郑成功的地盘。
他说：“什么事？”
那边笑了笑。
“没什么大事。就是想跟你聊聊港区的事。你当年不是差点当了我们的法律顾问吗？郑书记一直记得你。说你是个能人，可惜当年没请动。”
江平沉默了几秒。
那边又说：“江律师，别多想。就是吃顿饭，认识认识。郑书记说了，你是海城的人才，港区需要你这样的人才。”
江平说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那边说：“明天晚上。海城大酒店，牡丹厅。七点，不见不散。”
电话挂了。
江平握着手机，站在那儿，半天没动。
林芳菲在旁边，问：“谁啊？”
他说：“不认识。”
她点点头，继续看树。
那天晚上，他把这事告诉了我。
我听完，说：“不能去。”
江平看着我。
我说：“郑成功的人请你吃饭，能有什么好事？鸿门宴。”
他说：“也许就是吃饭。”
我说：“你信？”
他没说话。
陈耀东在旁边，也摇头。
“别去。去了，就说不清了。那些人，沾上就甩不掉。”
江平想了想，说：“我去。”
陈耀东愣了。
“你疯了？”
江平说：“没疯。但我想看看，他们想干什么。”
第二天晚上，他去了。
海城大酒店，海城最好的酒店，五星级。门口站着门童，穿着制服，开门鞠躬。大堂里金碧辉煌，水晶吊灯，大理石地板，到处亮得晃眼。江平穿着那件旧西装，站在大堂里，有点格格不入。
服务员过来问，找谁。他说牡丹厅。服务员点点头，带他进去。
牡丹厅在三楼，是个包间，很大。中间一张大圆桌，铺着雪白的桌布，能坐十几个人。桌上摆着餐具，银的，亮晶晶的。墙上挂着画，牡丹，画得挺像，一看就是名家手笔。
已经坐了五六个人。
有穿西装的，有穿夹克的，有胖有瘦，有老有少。看见江平进来，都抬起头，目光齐刷刷扫过来。
坐在主位的那个人站起来。
五十多岁，微胖，头发往后梳，油光发亮，脸上带着笑。那笑，跟郑小波有点像——客气的，有礼的，但让人不舒服。
他走过来，伸出手。
“江律师，久仰久仰。我是老陈，港区指挥部的副主任。郑书记的兵。”
江平握了握手。
老陈招呼他坐下，挨着自己。
“江律师，喝什么茶？”
江平说：“随便。”
老陈笑了。
“江律师是实在人。那就上最好的。”
他拍拍手，服务员进来。老陈说，把我存的那盒大红袍拿来。服务员点点头，出去了。
茶上来了。服务员倒茶，动作很轻，很慢，一滴都没洒出来。
老陈端起茶杯，说：“江律师，这些年辛苦了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老陈说：“你的事，我们都知道。替穷人打官司，帮老百姓说话，不容易。海城这地界，像你这样的律师，不多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老陈放下茶杯，叹口气。
“可惜有些人，不领情。那些老客户，说跑就跑了。税务局那帮人，也来查你。我都听说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江平。
“江律师，你这几年，过得不容易吧？”
江平说：“陈主任叫我来，是聊这个？”
老陈愣了愣，然后笑了。
“江律师是爽快人。好，那我说正事。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“港区开发，现在到了关键阶段。需要人帮忙。郑书记说，你是个能人，可惜当年没请动你。现在想再请你一次。”
江平说：“请我干什么？”
老陈说：“法律顾问。不用坐班，有事咨询一下就行。待遇好说，一年二十万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老陈看着他，说：“江律师，二十万，比你接那些小案子强多了。你那些当事人，能给得起这个数？”
江平说：“给不起。”
老陈笑了。
“那不就结了。人得往前看。你那个女朋友的事，我们都听说了，可惜。需要帮忙，你说话。医院那边，我们能打招呼。药费什么的，我们也能想办法。”
江平的手攥紧了。
他看着老陈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老陈被他看得一愣。
“我说，林律师的事，我们可以帮忙……”
江平站起来。
“陈主任，这饭，我不吃了。”
老陈愣了。
“江律师，你这是……”
江平说：“二十万，我挣不了。那些当事人给不起钱，但他们没害过人。你们呢？”
他看着在座的人。
那些人脸色都变了。有的低下头，有的别过脸，有的盯着他，眼神不善。
老陈站起来，还想说什么。
江平转身，走了。
走到门口，他回过头。
“郑书记那儿，你帮我带句话。他的钱，我不挣。他的饭，我不吃。他的忙，我不需要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了。
牡丹厅里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有人骂了一句什么。
老陈摆摆手，示意大家别说话。
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茶凉了。
那天晚上，江平回来，把事情说了。
陈耀东听完，拍桌子。
“骂得好！”
江平没说话。
林芳菲在旁边，忽然问：“你去哪儿了？”
江平说：“吃饭。”
她说：“好吃吗？”
他说：“没吃。”
她点点头，不再问了。
那天晚上，江平坐在院子里，坐了很久。
月亮很亮，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那棵槐树的叶子刚长出来，嫩绿嫩绿的，在风里轻轻晃。
他坐在石凳上，看着那棵树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林芳菲出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不高兴？”
他说：“没有。”
她说：“那怎么不说话？”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在想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老周。”
她点点头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说：“老周……是我爸。”
江平愣了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她皱着眉头，像是在努力想什么。
“我爸……是个好人。”
江平的眼眶红了。
他握着她的手，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的月亮，很亮。
照得院子里那棵槐树一片银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