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宸的霜雪还凝在眉梢，萧怀瑾便跟着萧烈，踏过千里关隘回到了南曜国都。朱雀大街车水马龙，酒旗招展，镇国将军府的朱门巍峨矗立，鎏金铜环映着日光，府中锦缎罗绮、珍馐吃食堆如山积，老仆们捧着暖炉、端着热茶，忙前忙后想驱散这一路的寒气，可这满城繁华、万般奢享，入了萧怀瑾的眼，却半点暖意都无。黑风林里娘亲溅落的血、穿林而过的刺骨寒风、那句哽在喉头没来得及喊出口的“娘”，成了日日夜夜啃噬他心脉的毒，这座世人眼中的锦绣府邸，于他而言，不过是一座空荡荡的囚笼。
他把自己关进后院最偏僻的演武场，这里少有人至，青石台被朔风吹得透凉，角落里静静躺着那柄短刀——是他在深宫寒夜里、冻裂青石上，日复一日磨了数载的旧刀。刀身不算宽厚，刃口被他磨得泛出寒芒，刀柄缠着粗布，早已被掌心的汗与血浸得发硬。萧怀瑾整日整日蹲在原地，指尖反复摩挲刀身，不再像从前那般刻意打磨，只是死死攥着，指腹蹭过刀柄上的纹路，像是在触碰最后一丝与娘亲相关的温度。粗砺的刀柄硌得掌心旧伤复发，渗出血珠黏在布纹上，他也浑然不觉，只是将刀身贴得更近，感受着那丝冰凉的实感。
演武场的石桌旁，不知何时总会摆着一个温热的铜炉，炉上煨着清甜的蜜水，是大夫人让侍女悄悄放在这里的。大夫人是萧烈的正妻，一生慈和，见这孩子失了娘亲，心疼得彻夜难眠，知晓他性子执拗不愿见人，便只敢用这样的方式悄悄递上一点暖意。铜炉每日换三次炭火，蜜水从不曾凉过，却始终不见孩子动上一口。
萧烈处理完军务，总会绕路来演武场外围驻足。他一身玄色战甲未卸，肩甲上还沾着边关的风尘，远远望着那个瘦小的身影，铁铸般的面庞上满是复杂。他看见那个孩子把刀砸向石柱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看见孩子跪在地上，肩膀在抖。他想走过去。脚抬起来，又放下。他不敢。不是怕孩子恨他，是怕自己走过去，会抱住他，会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，他不能说。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，远远看着。
府中下人也私下议论，说小公子可怜，小小年纪没了娘亲；说将军心里也苦，一面要顾着边关安危，一面要牵挂幼子，只是嘴笨不会表达。有老仆记得，萧烈曾深夜独自坐在苏氏的灵前，守到天明，烛火燃尽了三盏，他便一动不动，肩头的颤抖藏不住满心的自责。
萧怀瑾站起身，踮起脚尖，把全身力气都灌进胳膊，高高举起短刀，朝着身旁坚硬的青石柱狠狠砸去。“铛——”一声刺耳的金铁轰鸣，刀身狠狠撞在石柱上，震得他虎口发麻、双臂酸软，小小的身子踉跄着后退两步，险些摔倒在铜炉旁。炉上的蜜水晃了晃，溅出几滴温热的水珠，落在他手背上，他却浑然不觉，只是盯着石柱上留下的浅痕，又低头看向手中的刀——刃口只磕出一道细纹，依旧锋利。
他咬着牙，腮帮子鼓得紧紧的，揉了揉发麻的虎口，再次举刀，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金铁碰撞的声响震得檐下落尘簌簌，惊飞了枝头麻雀。他的胳膊越来越酸，虎口被震得崩裂，鲜血顺着刀柄缠的粗布往下淌，滴在青石地上，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，也滴落在铜炉的炉沿上，滋滋作响。每砸一下，胳膊就抖得更厉害，小小的身子跟着晃动，可他不肯停，也不肯歇，眼眶通红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，只是机械地举刀、砸下，重复着这艰难又偏执的动作。
石柱被砸出浅浅的凹痕，短刀上的豁口越来越深。他累得气喘吁吁，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，胳膊软得几乎抬不起来，却依旧撑着起身，把刀扛在肩头，用尽全力朝着石柱撞去。“咔嚓——”一声脆响，划破了演武场的死寂，那柄陪他熬过无数黑夜的短刀，终于从豁口处崩断，半截断刃脱手飞出，狠狠扎进泥土里，另一半还攥在他手里，轻飘飘的，没了分量。
萧怀瑾僵在原地，脱力般跪倒在青石上，手里攥着半截断刀，冰凉的铁屑扎进掌心的伤口，钻心的疼，可他却没了任何情绪。他就那样跪着，一动不动，眼泪无声砸在断刀上，晕开小小的湿痕，连哽咽都发不出来。铜炉里的炭火依旧跳动，蜜水的甜香萦绕在鼻尖，却暖不透他冰封的心底。
消息很快传到前院，萧烈快步赶来，看着满地血痕、跪坐失神的幼子，眼底的心疼与自责几乎要溢出来。他蹲下身，声音放得极轻，带着从未有过的沙哑：“怀瑾，我们……处理伤口好不好？”他伸出手，想去接那半截断刀，却被萧怀瑾木然偏头避开，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，没有丝毫波澜。
府中的大夫人、贴身侍女也纷纷赶来，大夫人手里攥着一件绣着小兽的暖袄，想披在孩子身上，侍女端着温热的姜汤、拿着伤药想处理他掌心的伤口，有人柔声哄劝，有人默默垂泪，可萧怀瑾始终紧闭双唇，对周遭的关心置若罔闻，谁也近不了他的身，谁也唤不回他的神。萧烈望着儿子死寂的模样，喉间发涩，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，吩咐下人守在远处，不敢再强行惊扰。
自那以后，萧怀瑾彻底成了将军府里没有魂魄的影子。他不再碰任何刀具，也不肯待在暖阁里，整日整日地发呆。萧烈每日处理完军务便去陪他，哪怕只是沉默静坐也不愿离开，处理公文时也会把他带在身边，指着案上的边关舆图，低声说着边境的山川河流，想让他知道，父亲的坚守，皆是为了护佑天下苍生，护佑他这样的孩子。大夫人天天送来他幼时爱吃的点心，变着法子做软糯的粥品，悄悄放在他手边；侍女们悄悄跟在他身后，为他撑伞、添衣、擦拭泥水，可无论众人做什么，都暖不透他冰封的心。
他依旧雷打不动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守在城郊归京的官道旁，那是他和娘亲从北宸归来的路，也是娘亲没能走完的路。晴天，他就坐在土坡上，背靠着枯树，望着来路一动不动，能坐整整一天，风吹日晒都浑然不觉，侍女会悄悄在他身后放一个遮阳的竹笠，摆上一壶清水，他却从不看一眼；雨天，他就站在雨里，任凭冷雨打湿头发、浸透衣衫，浑身冻得冰凉，也不肯挪动半步，像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。
萧烈常常骑马跟在远处，看着幼子在风雨里孤零零的身影，拳头紧握，满心无力。他能镇守千军万马，能横扫边关狼烟，能联手诸侯诛灭奸佞，却救不回儿子心底的光。他数次想策马上前，把孩子护在怀里，却又怕触碰到他的逆鳞，只能在雨停后，让人悄悄送去干净的衣物和姜汤，盼着他能多少收下一点。他再次修书给沈砚，字里行间满是急切，盼着这位与怀瑾有过交集、同样历经苦难的人，能早日到来，或许能解开这孩子心底的结。
连日阴雨缠绵，南曜的天灰蒙蒙一片，雨丝细密如愁，裹着刺骨的寒意，把整条官道淋得泥泞湿滑。官道旁的老槐树下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草棚，是附近的村民搭的，见这孩子日日守在这里，心疼他年幼，便搭了棚子遮风挡雨，棚角还挂着一个布包，里面装着几块粗粮饼子，是村民们悄悄放的，虽不精致，却藏着人间最朴素的暖意。
沈砚来了。
他站在土坡下。雨淋在他身上，他没有撑伞。腰间鸣剑的银铃被雨打湿，响不出来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坡上那个孩子。浑身湿透，蹲在草棚里，把脸埋在膝盖上。
他没有动。雨把他自己也淋透了。
沈晚卿攥着泥坯，仰头看他。他没有低头。他只是看着远处那个孩子，看了很久。
沈晚卿没有等他。她攥着泥坯，朝萧怀瑾走去。步子小小的，踩在泥水里，溅起泥点。
她走到他面前，蹲下来，把泥坯放在他脚边。
萧怀瑾抬起头。
他看见那个女孩。看见她手里的泥坯，看见她腕间的银镯。他想起宫墙下那个给他擦脸的女孩，想起她说“我等你捏完泥城”，想起银镯叮铃叮铃。
他也看见了沈砚。站在远处，被雨淋透。
他猛地站起来，朝沈砚冲过去。泥水溅起来，糊了他满脸。他冲到沈砚面前，攥着拳头砸在他胸口上，一脚一脚踹在他腿上。
“是你！都是你！”他嘶吼，“我娘回不来了！你为什么要出现！”
沈砚没有动。雨打在他脸上，打在他肩上，他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，让那孩子打，让那孩子踢。他什么都没说。
萧怀瑾砸不动他。脚下没站稳，一个趔趄，摔在泥水里。泥水溅起来，糊了他一脸。他趴在泥水里，浑身发抖。
沈晚卿跑过来，蹲下去，伸手想去扶他。
萧怀瑾抬手，推了她一把。
沈晚卿摔倒了。她趴在泥水里，掌心擦过碎石，磨出了血。
萧怀瑾看着她的掌心，看着血从伤口渗出来。他知道她什么都没做错。她只是沈砚的女儿。
他站起来，转身就跑。没跑两步，脚下一滑，摔倒了。爬起来，又跑。又摔倒。又爬起来。他没有回头。
沈晚卿趴在泥水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她没有哭。她爬起来，看了看地上的泥坯，又看了看父亲站的方向。她没有捡。她站起来，转身跑向父亲。
雨里，银镯叮铃叮铃，响了一路。
沈砚接住她，抱起来，转身走了。没有回头。银铃始终没有响。
萧怀瑾跑回将军府，冲进后院，蹲在演武场的角落里，把脸埋在膝盖上。雨还在下，淋在他身上。他没有动。
萧烈站在远处的廊下，看着这一切。他看见沈砚来了，看见萧怀瑾冲过去打他，看见沈砚没有动，看见那个女孩摔在泥水里，看见萧怀瑾跑远。他看见沈砚抱紧女儿，转身走了。
他站了很久。
雨停了。他走下廊，走到官道旁的老槐树下。泥坯还在地上，沾着泥水，上面的指印模糊了。他弯腰，捡起来，擦干净，放进怀里。
他回到将军府，走进萧怀瑾的房间。那个孩子蜷在墙角，浑身湿透，已经睡着了。脸上还有泪痕，手里攥着半截断刀。
萧烈蹲下来，把泥坯放在他枕边。看了他很久。然后站起来，转身走了。
天亮了。萧怀瑾醒来，看见枕边的泥坯。泥坯上的指印是他自己的，被擦干净了，像新的一样。他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。他把泥坯拿起来，攥在手心里，攥了很久。
窗外，雨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