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2.江平的账本
江平的账本,不是那个黑皮小本子。
是另一个。普通的笔记本,蓝色封皮,一块五一本,文具店里到处都有。里头记的不是人名、时间、地点,是数字。
收入多少,支出多少,欠谁的钱,谁欠他的钱。
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林芳菲出事以后,这个账本记得更细了。
因为花钱的地方多了。
林芳菲的药,一个月八百。那是进口药,医生说不能断,断了可能复发。江平二话不说,买。
复查,一次三百。开始一个月一次,后来三个月一次,医生说稳定了,可以少来。但江平还是坚持一个月一次,自费的,医保不报。
营养品,两百。蛋白粉,维生素,钙片,林林总总,每个月固定开销。
护工,一千五。林芳菲刚出院那阵,江平还要跑律所,照顾不过来,请了个护工。后来他干脆把律所的事放下,自己照顾,这笔钱省了。
但别的花销还在。
律所的房租,一个月三千。老周留下的那间书房,江平没舍得退。他说那是老周的地方,留着,以后有用。水电费,两百。助理小周的工资,一千五。小周不肯走,说江律师你一个人忙不过来,我留下帮你,工资少点也行。江平说不行,该多少是多少。
江平自己吃饭,五百。他吃得简单,早上馒头稀饭,中午面条,晚上剩菜。一个月花不了多少。
这样算下来,一个月最少也要六千。
收入呢?
案子越来越少。
不是没人找他,是案子越来越小。大的,有油水的,都被别人接走了。那些当事人听说江平得罪了人,不敢找他,怕惹祸上身。留给他的,都是那些没钱的人,那些没人愿意接的案子。
工伤的,欠薪的,被欺负的。
这些案子,要么不收钱,要么收个三五百,意思一下。
江平不挑。
有案子就接,有钱就收,没钱也接。
林芳菲有时候状态好,会问他:“你天天往外跑,挣的钱呢?”
他说:“花了。”
她说:“花哪儿了?”
他说:“你身上。”
她就不问了。
有时候她会忽然想起来,说:“你别光花我身上,自己也花点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但下次还是花她身上。
那个蓝色账本上,一笔一笔都记着。
2012年3月15日,林芳菲的药,八百。
2012年4月2日,林芳菲的复查,三百。
2012年5月8日,给老太太打官司,没收钱。
2012年6月12日,给农民工要工资,收了五百。
2012年7月3日,房租,三千。
2012年7月3日,小周工资,一千五。
2012年7月3日,水电,两百。
2012年7月3日,自己吃饭,五百。
月底算账,收入两千三,支出六千一。
亏了三千八。
江平看着那个数字,没说话。
他翻到上一页,上个月亏了四千二。再上一页,亏了三千五。
连续半年,月月亏。
他把账本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
陈耀东知道以后,送来两万。
那天晚上,陈耀东来小院子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,说:“拿着。”
江平打开一看,两沓钱,一万一沓。
江平说:“不用。”
陈耀东说:“不是给你的。是借你的。等你有了还我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陈耀东说:“我现在挣得比你多。一个月七八千。周芳管账,不乱花。儿子也听话。你不用担心我。”
江平接过那两万。
“谢了。”
陈耀东摆摆手,走了。
江平把那两万记在账本上:2012年8月15日,陈耀东借我两万。
旁边加了一行字:要还的。
那年秋天,江平接了一个案子。
是个老太太,七十多了,儿子不养她,把她赶出家门。她在桥洞里住了三个月,快冻死了,被人发现,送到救助站。救助站的人找到江平,问他能不能帮忙。
江平去了。
老太太住在救助站的一间小屋里,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,盖着一床旧棉被。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睛凹进去,颧骨凸出来。看见江平,她挣扎着要起来。
江平让她躺下,听她说。
她说了半天,哭半天。儿子从小就不听话,娶了媳妇更不听话。老伴走了以后,媳妇就把她赶出来了。儿子一句话不敢说。她在外面待了三个月,捡垃圾吃,睡桥洞。快不行了,被人送到这儿来。
江平听完,说:“这个案子,我接。”
不要钱。
跑了两个月,找了三个证人,调了五份材料。开庭那天,他站在法庭上,说了四十分钟。
他说,这个老太太,生了这个儿子,养了这个儿子,给他娶媳妇,给他带孩子。现在老了,没用了,就被赶出来。法律怎么说的?子女有赡养父母的义务。不是想不想养,是必须养。
法官判了。儿子必须把母亲接回去,每个月给五百块赡养费。
宣判那天,老太太拉着他的手,老泪纵横。
“江律师,谢谢你。你是好人。”
江平说:“不是好人。是律师。”
她走了。
江平站在法院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那天晚上,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:2012年10月23日,老太太的案子,收入零。
他看了那个零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合上账本,继续看材料。
那年冬天,江平接了一个电话。
是省城打来的。一家律师事务所,规模不小,专做经济纠纷。打电话的人姓周,是合伙人。他说久仰江律师大名,想请他过去。开价一个月两万,年底还有分红。
江平说: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这事跟陈耀东说了。
陈耀东正在公司里算账,听完愣了愣。
“两万?一个月?”
江平点点头。
陈耀东说:“去啊。两万一个月,比你现在强多了。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?两千?三千?”
江平说:“林芳菲怎么办?”
陈耀东愣了。
江平说:“她离不开我。我也离不开她。”
陈耀东不说话了。
那天晚上,江平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槐树,看了很久。
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着,在月光下像一幅画。
林芳菲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他说:“没什么。”
她靠在他肩膀上。
他搂着她。
那年除夕,江平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从林芳菲出事那天开始,一笔一笔,整整一年。
总收入,四万二。总支出,五万八。亏了一万六。
他看着那个数字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
这辈子,不亏。
写完,他合上账本,放回抽屉里。
林芳菲进来,问:“写什么呢?”
他说:“没什么。”
她走过来,想看看。他让她看。
她翻了翻,说:“好多数字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看不懂。”
他笑了。
那笑,跟以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