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1.第一份合同
第一份合同,是陈耀东的公司签下的第一笔正经生意。
那是2013年春天的事。
合同不大,是一份代办营业执照的协议。客户是个开小饭馆的,姓刘,四川人,在海城干了七八年,一直没办执照。不是不想办,是不会办。跑了几趟工商局,人家说的话他听不懂,表格填不明白,公章盖不对地方。折腾了半年,放弃了。
有人介绍陈耀东,说这人专门帮人跑手续,靠得住。
老刘找到公司的时候,陈耀东正在接电话。他让老刘坐,打完电话才过来招呼。
老刘搓着手,陪着笑,把情况说了。
陈耀东听完,说:“这事简单。我帮你办。”
老刘愣了愣,说:“多少钱?”
陈耀东说:“一千五。办成给。”
老刘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头装着各种材料。身份证复印件、租房合同、卫生许可证、消防验收意见书,乱七八糟的,塞了一袋子。
陈耀东翻了翻,说:“缺一样。”
老刘紧张了:“缺啥?”
陈耀东说:“个体工商户名称预先核准申请书。这个得先填,核准了才能办后面的。”
老刘说:“我不会填。”
陈耀东说:“我帮你填。”
那天下午,陈耀东帮老刘填了表,第二天去工商局核名。核下来以后,又跑卫生局、税务局、公安局刻章。跑了两个星期,跑了七八趟,终于把执照办下来了。
老刘拿到执照那天,高兴得不得了。他站在公司门口,看着那张纸,翻来覆去看,嘴里念叨着:“有了有了,这下有了。”
陈耀东说:“收好,别丢了。”
老刘从兜里掏出一千五百块,数了三遍,递给他。
“陈老板,谢谢你。”
陈耀东接过钱,数都没数,揣进兜里。
老刘走了。
陈耀东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那天晚上,他把那份合同拿出来看。
其实不是什么正式合同,就是一页纸,手写的。甲方乙方,服务内容,费用金额,签字画押。
但那是他公司签下的第一份合同。
他看着那页纸,看了很久。
周芳在旁边问:“看啥呢?”
他说:“合同。”
周芳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:“有啥好看的?”
他说:“第一份。”
周芳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“那得裱起来。”
陈耀东说:“裱起来?”
她说:“对啊。挂墙上。以后给别人看,说,这是咱们签的第一份合同。”
陈耀东想了想,说:“行。”
第二天,他真的拿去裱了。
花了五十块,裱在一个木框里,挂在公司墙上最显眼的地方。
以后每次有人来,他就指着那个框说:“看看,这是我们签的第一份合同。”
人家问:“哪年的?”
他说:“2013年。”
人家说:“那你们公司才开不久啊?”
他说:“是。刚开。”
人家说:“生意咋样?”
他说:“还行。一个月能挣几千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。
那年春天,陈耀东的公司又签了几份合同。
有的是代办营业执照的,有的是跑税务登记的,有的是帮人写材料的。活儿都不大,钱都不多,但每一份都是正正经经的合同,盖着章,签着字,法律上有效。
他把这些合同都收在一个文件夹里,整整齐齐的,按时间顺序排好。
周芳说:“你这么认真干嘛?”
他说:“留着。”
“留着干嘛?”
他说:“以后给儿子看。告诉他,他爸是干正经事的。”
周芳不说话了。
那年夏天,老刘又来了。
这回不是办执照,是带人来。他带来一个老乡,也是开饭馆的,也要办执照。
老刘站在公司门口,冲陈耀东笑。
“陈老板,我给你带生意来了。”
陈耀东看着他们,笑了。
“进来坐。”
那天下午,他又签了一份合同。
第二份,第三份,第四份。
生意就这样慢慢来了。
那年秋天,陈耀东的儿子陈念平两岁了。
小家伙会跑了,会说话了,会叫爸爸了。每次陈耀东回家,他就扑过来,抱着腿不放。
陈耀东抱着他,在院子里转圈。小家伙咯咯笑,笑声响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。
周芳在旁边看着,笑着说:“别转了,头都晕了。”
陈耀东说:“不晕。”
他抱着儿子,继续转。
那天晚上,他来找江平。
江平正在小院子里陪林芳菲。林芳菲最近状态好了一点,有时候能认出江平了。那天她坐在石凳上,看江平浇花。
陈耀东进来,在江平旁边坐下。
“江平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陈耀东说:“我儿子,叫念平。念你的平。”
江平愣了一下。
陈耀东说:“没你,就没他。没你,我还在里头待着,或者早就死了。”
他看着江平。
“我得记着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林芳菲在旁边,忽然问:“念平是谁?”
江平说:“陈耀东的儿子。”
她说:“哦。”
她又看看陈耀东,问:“你是谁?”
陈耀东说:“陈耀东。”
她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那天晚上的月亮,很亮。
我看着陈耀东,看着他脸上的笑,看着他眼里的光。
想起他刚出来那天,站在监狱门口,回头对我们笑的样子。
那笑,跟现在一样。
那年冬天,陈耀东的公司又扩了一次。
不是扩地方,是扩业务。他开始帮人做账,帮人报税,帮人处理一些简单的法律文书。江平有时候帮他看合同,教他怎么写,怎么避坑。
他学得很快。
有一次,他签了一份合同,拿给江平看。江平看完,说:“写得不错。”
陈耀东愣了愣。
“真的?”
江平点点头。
陈耀东笑了。
那笑,比月光还亮。
那年除夕,我们四个又在小院子里喝酒。
林芳菲还是老样子,记不住人,但喜欢热闹。她坐在江平旁边,看着我们笑,偶尔问一句“你是谁”,然后又忘了。
陈耀东的儿子在地上跑来跑去,周芳在后面追。
陈耀东喝着酒,看着他们娘俩,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江平问他:“今年挣了多少?”
他说:“六万多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陈耀东说:“明年争取挣十万。”
江平说:“能行。”
陈耀东忽然说:“江平,你知道我现在最想什么吗?”
江平看着他。
陈耀东说:“最想请老周吃顿饭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陈耀东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告诉他,我出来了,干正经事了。没给他丢人。”
那天晚上的月亮,很亮。
照得院子里那棵槐树一片银白。
我看着墙上那个裱起来的木框,里头是那份手写的合同。
第一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