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皇宫深处,御书房的灯火却亮如白昼。
谢承逸褪去白日的纨绔伪装,一身素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。他站在舆图前,指尖点着魏府的位置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三月初三,魏贼生辰,府中必大开宴席,守备空虚。”
凌川单膝跪地,拱手道:“陛下,萧烈将军已率轻骑从北境南下,温老大人在京中联络旧部,西南藩王的兵马潜伏在城外三十里。三路齐发,只等陛下号令。”
谢承逸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舆图上黑风林的位置,眼底闪过一丝沉重:“凌川,护送苏氏母子的车队三日后出发,走西路黑风林。你亲自去。”
凌川抬起头,看着谢承逸的眼睛。他没有问“为什么是我”,也没有问“为什么是黑风林”。他只是叩首,声音沉稳:“属下领命。”
谢承逸从袖中取出一枚私印,放在凌川手心:“活着回来。”
凌川握紧私印,笑了笑:“陛下放心。属下的命是陛下救的。该还的时候,绝不犹豫。”
他起身,退入夜色。
谢承逸独自站在舆图前,看着黑风林三个字,很久没有动。
“快了。”他对自己说。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同一时刻,夜色愈沉,宫墙之内的暗流早已渗出宫闱,蔓延至魏府深处。朱门紧闭的书房里,烛火如豆,魏秉宸端坐案前,周身阴鸷之气比殿外寒风更刺骨,一场针对苏氏一行的截杀密谋,在他多疑的算计里,已然铺好每一步死局。
且说魏府深宅之内,一场杀机毕露的密谋,正悄然铺开。
自长春宫宴席散场,他便未曾合眼,羊脂玉扳指在指间飞速打转,指节因紧绷泛出青白。桌案上堆着半尺厚的暗卫密报,字字句句皆是谢承逸酒后的荒唐行径,可越是细读,他心底的疑云越是翻涌——这纨绔帝王的疯癫,太过刻意,处处都透着欲盖弥彰的算计,绝非表面那般不堪。
“九千岁,近华宫那边传信,苏氏已被凌川的人接走,藏在西角门偏殿,看架势是要连夜动身。”暗卫统领李肃躬身入内,玄色衣摆沾着夜露寒气,声音压得极低,“守偏殿的宫人是咱们安插的亲信,探得凌川已备好青布马车,车辕系明黄绸带,还调了四名西南死士随行护卫。”
魏秉宸抬眼,三角眼瞬间迸出寒芒,扳指在拇指关节处猛地一顿,发出清脆的脆响:“明黄绸带?奉帝旨行事,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,想借皇权名头堵我的嘴。”他指尖按在摊开的京都舆图上,指腹缓缓划过西城门通往南曜的官道,语气冷冽,“谢承逸这点心思,瞒得过旁人,瞒不过本宫。”
“属下已让人盯死西角门,只待他们动身便尾随,只是通往南曜的官道有三条岔路,不知该选何处埋伏,是否要分兵三路设防?”李肃垂首回禀,神色紧绷。
“不必。”魏秉宸冷笑一声,指腹重重落在舆图上一处墨色标记——黑风林,“谢承逸要护苏氏母子平安,必走最稳妥的西路,此路平坦却必经黑风林,古木遮天、地势险要,正是截杀的绝佳之地。他以为借帝旨就能畅行无阻,却不知本宫早已算准他的每一步退路。”
这份笃定,正是他多疑本性的极致体现:绝非凭空揣测,而是层层核查、精准研判。谢承逸调遣的西南死士擅平原野战,却不擅密林缠斗;青布马车目标隐蔽,却行动迟缓;苏氏携稚子经不起颠簸,种种细节叠加,西路黑风林便是他们唯一且必然的选择,半分侥幸都无。
“传本宫指令。”魏秉宸起身,蟒袍扫过桌案带起刺骨冷风,字字裹着杀伐狠戾,部署环环相扣,不留半点破绽,“第一,令西城门守将假意验旨放行,切勿露馅;待马车出城三里,再派十人小队佯装追赶呵斥,做做样子,既能坐实谢承逸私放人质、勾结外邦的罪名,又能让凌川放松警惕,以为只是寻常宫禁阻拦。”
“第二,即刻去沈砚住处,将他带来见我。”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阴鸷狠绝,“告诉他,要么去黑风林截杀,取凌川、苏氏、萧怀瑾三人首级复命;要么,就去乱葬岗收他女儿的尸骨。另外,派两名暗卫司顶尖死士随行,不是相助,是督战——他若敢留手放水,即刻回来报信,本宫自会处置。”
“第三,点齐三千暗卫,由你亲自统领,即刻动身赶赴黑风林,在断魂槐附近设伏。沈砚若得手,便将首级带回悬于京城四门,震慑百官;若他失手迟疑,立刻合围围剿,把黑风林围得水泄不通,哪怕是一只苍蝇,也不准飞出来!记住,斩草必须除根,唯有这三人死透,谢承逸联结南曜的念想,才会彻底断绝。”
他的部署层层递进,既算透了凌川的行程,也拿捏住沈砚的软肋,更把所有罪责都推给谢承逸,让萧烈即便得知噩耗,也只会迁怒大雍皇室,而非他这个幕后操盘者,多疑与缜密被揉进每一个细节里。
“属下遵令!”李肃躬身领命,刚要转身退下,又被魏秉宸厉声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魏秉宸抓起案上一枚刻着“魏”字的玄铁令牌,甩手扔给李肃,“持此令牌,调动西路沿途所有驿站暗线,凌川一行但凡有半分异动,即刻八百里传信。另外,加派双倍人手盯住皇宫,谢承逸今夜若有任何异常,哪怕只是踏出寝宫一步,立刻来报,本宫不信他会安分守己。”
李肃接过令牌,快步退去,书房内只剩魏秉宸一人。烛火映着他阴鸷的侧脸,他指尖摩挲着舆图上的“黑风林”三字,扳指在指腹下缓缓转动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冷笑:“谢承逸,你以为装疯卖傻、借帝旨送人,就能扳倒本宫?太天真了,这黑风林,就是你布下的局,也是苏氏母子的葬身之地。”
片刻后,魏府偏院沈砚住处,两名暗卫引着沈砚快步入院。他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,袖口补丁被扯得歪斜,显然是被强行带离。女儿的房门紧闭,门缝漏出微弱烛火,夹杂着几声细碎啜泣,这是暗卫故意为之,也是钳制沈砚最锋利的枷锁。
魏秉宸斜倚在廊下竹椅上,把玩着玄铁令牌,见沈砚走来,眼皮都未抬,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:“李肃该把话传给你了,黑风林,凌川一行人,一个不留。”
沈砚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眼底痛楚与恨意交织,却不敢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——他清楚,只要自己说一个不字,房里的女儿便会瞬间身首异处。“我要见她一面。”他嗓音沙哑,满是隐忍不甘。
“可以。”魏秉宸抬眼,冷笑刺骨,“等你提着凌川的首级回来,不仅能见到她,还能带着她离开魏府,从此两不相欠。若是回不来……”他话音未落,其中的杀意已不言而喻。
沈砚闭了闭眼,再睁眼时,眼底只剩麻木死寂。他转身走向院门,腰间鸣剑轻晃,剑穗银铃发出细碎声响,往日清冷,此刻只剩悲戚。他抬手扶住剑鞘,指腹无意间触到一道浅淡刻痕——那是当年护妻女留下的,旧日的疼,至今未消。 他的手指在那道刻痕上停了片刻,像在抚摸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,随即松开,头也不回地踏入夜色。
两名督战暗卫紧随其后,手中长刀泛着冷光,如同两道无形枷锁,将他拖入这场必行的截杀。
望着沈砚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,魏秉宸对身后暗卫吩咐:“把那丫头带到书房偏室看管,不准死,也不准跑,沈砚若敢耍花样,便当着他的面,慢慢折磨。”
夜色渐深,启明星尚未隐去,京都西角门的城门轴轮发出沉闷吱呀声。凌川带着四名死士,护着青布马车借着晨雾掩护缓缓出城,车辕明黄绸带在雾中若隐若现,守将假意验旨,满脸为难地放行,不敢有半分违抗。
马车驶出三里地,身后骤然传来马蹄声,十名禁军佯装追赶,厉声喝骂奉旨追回苏氏,可只追半里便折返离去——这正是魏秉宸布下的障眼法,彻底麻痹了凌川的警惕心。
凌川勒住马缰,回头望了一眼京城方向,眉头微蹙却未起疑心,只沉声下令:“加快速度,走西路,务必在日落前抵达黑风林外驿站,尽早脱离险境。”
他浑然不知,黑风林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,沈砚的银铃声正顺着夜风朝西路逼近,三千暗卫在断魂槐下屏息伏杀,魏秉宸的目光,正通过层层暗线,死死锁定这辆驶向死地的青布马车。
晨雾裹着寒意漫卷开来,将青布马车的身影吞入朦胧白雾,车轮碾过官道碎石,正一步步踏入黑风林的死地,那场蓄谋已久的绝杀,已在林间静静等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