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,屋内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秦垣低着头,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安神茶,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的眼眶还红着,但泪水已经止住了。
冯剑最先站起身来,轻咳一声,对孙有为使了个眼色:“孙老,我忽然想起来,苏子今天熬的药还有一副没煎,咱们去看看?”
孙有为心领神会,捋着胡须站起身:“对对对,我也该回去打坐了。这一身老骨头,不比你们年轻人。”
苏子想了想,也和冯剑走了出去。
任羽幽是最后一个走的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秦垣,又看了一眼霍欣,轻声道:“秦垣,好好养伤。霍仙子,麻烦你了。”
霍欣颔首。任羽幽轻轻带上了门。
屋内只剩下秦垣和霍欣两人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,混着霍欣那杯安神茶的草木清香。
秦垣抬起头,看着对面的霍欣。
烛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了几分,不像擂台上那般冷若冰霜。他沉默了片刻,开口道:“师姐,这些年……你是怎么过来的?”
霍欣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微微放远,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我八岁下山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师父说,该教的都教了,起码有了它七成的本事,剩下的,需要在红尘中自己悟。”
秦垣一怔:“八岁?”
霍欣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:“怎么,觉得太小?”
秦垣没有回答,但心中确实掀起了惊涛骇浪。他跟在师父身边二十年,从懵懂孩童到弱冠之年,日夜受教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即便如此,他也不敢说自己学到了师父的七八成本事。可师姐八岁下山,就敢说“该教的都教了”?那她的天赋,该是何等恐怖?
霍欣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,轻轻摇了摇头:“你不用惊讶。我学的,只是术,不是道。”
“术与道?”秦垣眉头微皱。
“师父教我的,是如何画符、如何掐诀、如何引动天地灵气。这些都是‘术’,是手段,是工具。”霍欣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秦垣脸上,“可你所学,是道炁的本源,是天人合一的法门。那是‘道’,是根基,是根本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轻:“我八岁就把术学完了,可道呢?我到现在,还在悟。”
秦垣沉默了。他想起杜三思曾经说过的话——“术是枝叶,道是根基。根深方能叶茂,心纯方能术精。”他以前觉得,自己懂了。此刻听霍欣一说,才明白师父当年说这话时,眼中那抹复杂的神色是什么意思。
他有很多个天赋绝伦的弟子,可是学完了他的术,却没能领悟他的道。
“师姐,”秦垣低声道,“你比我强。我二十年,也没学到师父的七成。”
霍欣摇了摇头:“你学的,是师父最核心的东西。我学的,不过是些皮毛。你不必妄自菲薄。”
她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,话锋一转,继续道:“下山以后,我回到家中。我爹见我病好了,又学了道术,高兴得不得了。可我在家待不住,总觉得师父教我的那些东西,还不够。我想学更多。”
“后来呢?”秦垣问。
“后来,机缘巧合之下,我认识了一位坤道。”霍欣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,“她是玄一道派净明宗坛的门主,。那年她云游到我家乡,在一座破庙里讲经,我好奇去听,被她一眼看中。”
霍欣微微一笑:“她说,这孩子一身道行深不可测,却不知收敛,走在大街上像个移动的灯塔。若不加以引导,迟早会惹出祸事。”
秦垣想象着八岁的霍欣,小小年纪却道炁外泄如虹,走在街上引人侧目,不由得莞尔。师姐的天赋,果然异于常人。
“门主将我带回净明宗坛,想收我为正式弟子。”霍欣的声音变得平淡,“我拒绝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秦垣有些惊讶。
净明宗坛,也属于元真道派。论名望,不逊色天师府。
“因为在我心里,师父只有一个。”霍欣看着秦垣,目光坚定,“。其他人,可以是师长,可以是前辈,但不是师父。”
秦垣的心头一热。他知道霍欣说的“师父”,就是杜三思。那个住在破道观里、从不与人争执的老道士,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个不起眼的老道士,可在霍欣心中,他是唯一的师父。
“所以,我只答应做净明宗坛的俗家弟子。”霍欣继续道,“门主也没有强求。她说,你有你的缘法,我不强留。但净明宗坛的大门,永远为你敞开。”
“你在净明宗坛学了多久?”秦垣问。
“两年。”霍欣伸出两根手指,“两年里,十位长老和门主轮流教导我。他们教我符箓、丹道、阵法、医术……能教的都教了。十岁那年,门主对我说,你已经没什么可学的了,下山去吧。”
“又没什么可学的了?”秦垣苦笑:“师姐,你知不知道,你这样说,让我很受打击。”
霍欣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你受打击,是因为你把自己和别人比。修行之路,每个人都不一样。你走得慢,但走得稳。我走得快,但走得虚。谁更好,还不一定。”
秦垣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师姐说得对,他确实不该妄自菲薄。师父选他做传人,自然有师父的道理。
“下山之后呢?”他问。
霍欣的表情微微一变,那种淡淡的冷意重新浮上眉梢。她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下山之后,我回了家。可我爹……病了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怪病。”霍欣的声音很轻,“不是普通的病症,也不是邪祟侵体。他的身体一天天虚弱,我用了所有我知道的方法——丹药、符箓、针法……都没用。”
秦垣的心一沉。他知道那种无力感——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,却无能为力。
“后来,元真道派的玄阳子出手了。”霍欣的语气平淡,但秦垣能听出其中的复杂,“他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我爹的病情,亲自登门,以元真道派的秘术,将我爹体内的病根拔除。”
“玄阳子?”秦垣眉头微皱,“他为何要帮你?”
霍欣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因为他看中了我。”
秦垣一怔。
“他说,我是百年难遇的修行奇才,若入元真道派,将来必成大器。”霍欣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他救了我爹,我不欠他人情。但他开口相邀,我却不好拒绝。”
“所以我答应做元真道派的俗家弟子。”霍欣道,“并且许诺,日后元真道派有事相求,我会出手三次。这一次,是第二次。”
秦垣想起她在擂台上对云雷子说的话——“第二次了,还差一次。”原来如此。
“第一次是什么时候?”秦垣追问。
“第一次是很久以前的一次论道,我和张狂儒交手。”霍欣眼里闪过一丝蔑视,“徐造化当时自知不敌张狂儒,所以我以外援出战。”
“那……师姐肯定赢了吧?”
霍欣笑了笑,说道,“我会输?不过一招之敌罢了。听说后来的几年,张狂儒听见我的名字就会发抖,今天见了我居然敢打招呼,也算是突破心魔了。”
“一……一招?”秦垣咋舌。他叹了口气说道,“说起来,张狂儒这个人也算是我朋友,他帮过我。”
“嗯?”听了这话,霍欣微微蹙眉。
她摇头说道,“张狂儒不是个简单的人,包括徐造化也是。可以说,年轻一代,他们两个人堪称翘楚。”
然后霍欣又语气一转说道,“不过能打败徐造化,你说明你的道术也不凡了。只是你面对他们,还是要所有防备。他们,都比你有心机。”
秦垣叹息,他能打败徐造化,凭借的是北斗法残卷里记载的远古道术。如果没有这门道术,只凭自己所学,未必能胜过徐造化。
只是这些话没办法和师姐说。
不是不信任,而是不想师姐参与进来。
因为北斗法和那个虚影太恐怖了,他不想眼前的亲人,受到牵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