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0.合法业务
合法业务,是陈耀东从监狱出来以后一直挂在嘴边的话。
他说过很多次。在公司开业那天说过,在拒绝郑小波那五万块的时候说过,在跟周芳领证那天也说过。
“我现在只做合法业务。”
这话说多了,他自己信了,别人也信了。
2012年冬天,陈耀东的公司接了一单大活。
一个做进出口贸易的老板,姓吴,要注册一家新公司,手续复杂,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办下来。有人介绍陈耀东,说这人办事利索,靠得住。
陈耀东接了。
跑了一个月,跑了七八个部门,盖了十几个章,终于把执照办下来了。
吴老板高兴,请他吃饭。饭桌上问他:“陈老板,你以前干过这行?”
陈耀东说:“没有。刚干不久。”
吴老板说:“那你怎么这么熟?”
陈耀东笑了笑,没回答。
他怎么熟的?
在里头待了十五年,什么部门没打过交道?什么手续没见过?那些年,他帮人跑腿,帮人办事,帮人递材料。出来了,用上了。
那天晚上,他回来跟我说这事。
我听完,说:“合法业务,好啊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我就想做这个。干干净净的,晚上睡得着觉。”
那年冬天,陈耀东的公司又接了几单活。
有注册公司的,有办营业执照的,有跑税务的,有找人办事的。活儿不大,钱不多,但每一单都是合法的,每一单都能摆在桌面上说。
周芳的理发店生意不好,他让她关了,来公司帮忙。她管账,他跑外。两口子一起干,一个月能挣一万多。
他儿子陈念平一岁多了,会走路了,会叫爸爸了。每次陈耀东回去,小家伙就扑过来,抱着他的腿不放。
陈耀东说:“我这辈子,值了。”
有一天,一个陌生人来到公司。
四十来岁,穿着黑夹克,戴着墨镜,进门就四下打量。
陈耀东站起来,问:“找谁?”
那人摘下墨镜,笑了笑。
“陈老板,不认识我了?”
陈耀东愣了一下,然后认出来了。
是郑小波的人。姓张,以前见过。
陈耀东没说话。
张姓男子自己拉把椅子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
“陈老板,听说你现在只做合法业务?”
陈耀东说:“是。”
那人笑了。
“合法业务,挣得少吧?”
陈耀东说:“够花。”
那人点点头,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五万块。有个活儿,想请你帮忙。”
陈耀东看着那个信封,没动。
那人说:“不是什么大事。就是帮我们跑一趟手续。合法手续,正规流程。跑成了,还有五万。”
陈耀东说:“谁的活儿?”
那人说:“郑老板的。”
陈耀东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不接。”
那人愣了。
“为什么?这不是非法业务,就是跑手续。”
陈耀东说:“我说了,只做合法业务。但没说,谁的都接。”
那人看着他,眼睛眯起来。
“陈老板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陈耀东说:“我的意思,你回去跟郑老板说,他的活儿,我不接。”
那人站起来,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,让人不舒服。
“行。陈老板,你有种。我回去跟郑老板说。”
他把信封收起来,走了。
陈耀东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那天晚上,他把这事告诉了江平。
江平正在小院子里陪林芳菲。林芳菲最近状态时好时坏,好的时候能认出江平,坏的时候又忘了。那天她状态还行,坐在石凳上,看江平扫落叶。
陈耀东进来,在江平旁边坐下。
“有人来找我了。”
江平放下扫帚,看着他。
“郑小波的人?”
陈耀东点点头。
“让我帮跑手续。五万块。”
江平说:“你接了?”
陈耀东说:“没有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陈耀东说:“我说了,只做合法业务。但没说他郑小波的业务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陈耀东顿了顿,又说:“江平,你说,他们还会来吗?”
江平想了想,说:“会。”
陈耀东说:“那我怎么办?”
江平说:“继续拒绝。”
陈耀东低下头,不说话。
林芳菲在旁边,忽然问:“你们说什么?”
江平说:“说生意的事。”
她点点头,继续看树。
那天晚上,陈耀东在小院子里坐到很晚。
江平陪着他,不说话。
月亮升起来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那棵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着,在月光下像一幅画。
过了很久,陈耀东说:“江平,我有时候会想,要是当年没进去,现在会是什么样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陈耀东说:“也许早死了。也许在里头待着。也许跟郑小波一样,干那些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不会像现在这样。有公司,有老婆,有儿子。晚上回家,有人等着。”
江平说:“现在这样,挺好。”
陈耀东点点头。
“是挺好。”
那年春节,我们四个又在小院子里喝酒。
林芳菲还是老样子,记不住人,但喜欢热闹。她坐在江平旁边,看着我们笑,偶尔问一句“你是谁”,然后又忘了。
陈耀东的儿子在地上爬来爬去,周芳在后面追。小家伙不怕生,爬到我脚边,抱着我的腿不放。我把他抱起来,他咯咯笑。
陈耀东喝着酒,看着他们娘俩,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江平问他:“公司怎么样?”
他说:“挺好。上个月挣了八千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陈耀东忽然说:“江平,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?”
江平看着他。
陈耀东说:“最怕有人来找我,让我干那些事。五万块,十万块,摆在桌上,说,陈老板,帮个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怕我有一天,会动心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陈耀东说:“所以我把周芳叫来管账。有她在,我不好意思动。”
江平笑了。
那笑,跟以前一样。
那天晚上,月亮很亮。
我看着陈耀东,看着他脸上的笑,看着他眼里的光。
忽然想起他刚出来那天,站在监狱门口,回头对我们笑的样子。
那笑,跟现在一样。
合法业务。
这四个字,他用了十五年才说出口。
现在,他做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