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. 陈耀东的惊喜
陈耀东的惊喜,是2012年春天的事。
那天江平正在小院子里陪林芳菲,电话响了。接起来,是陈耀东,声音里带着笑。
“江平,晚上过来吃饭。我请客。”
江平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日子?”
陈耀东说:“好日子。来了就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江平跟林芳菲说,晚上去陈耀东那儿吃饭。
林芳菲问:“陈耀东是谁?”
江平说:“朋友。”
她点点头,说:“哦。”
晚上六点,我们到了陈耀东的公司。
公司还是那间门面,但变了样。门口新刷了漆,玻璃擦得锃亮。门头上挂着一块新牌子:东平咨询有限公司。那几个字是金的,在夕阳下闪闪发光。
陈耀东站在门口,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看见我们,他笑了。
“来了?进来进来。”
我们进去,愣住了。
屋里变了大样。新装修的,墙壁刷得雪白,地上铺了瓷砖。靠墙一排新柜子,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文件夹。中间一张大办公桌,桌上摆着电脑、电话、名片盒。墙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四个字:诚信为本。
陈耀东站在那儿,看着我们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怎么样?”
江平看了半天,说:“你这是……”
陈耀东说:“公司扩了。雇了两个人,租了隔壁那间,打通了。现在一个月能挣五六千了。”
江平看着他,没说话。
陈耀东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过来。
“还你的钱。两万。剩下的,慢慢还。”
江平没接。
陈耀东塞到他手里。
“拿着。说好借的,就得还。”
江平拿着那个信封,看着陈耀东。
陈耀东说:“别看我。看菜。我让饭店送了一桌,一会儿就到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四个在小院子里吃饭——不对,是在陈耀东的公司里吃饭。他把桌子搬到门口,摆上菜,倒上酒。月光照下来,照得那条老街白花花的。
林芳菲坐在江平旁边,吃着菜,不说话。她认不出陈耀东,但好像挺喜欢这个地方,东看看西看看。
陈耀东端起酒杯,说:“来,敬老苏一杯。”
我们碰了一下。
喝到一半,陈耀东忽然说:“江平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陈耀东说:“我找了个对象。”
江平愣了。
我也愣了。
陈耀东说:“开理发店的,离婚的,带个孩子。人挺好。”
江平说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陈耀东说:“三个月了。”
江平看着他,笑了。
那笑,跟以前一样。
陈耀东说:“你别笑。我是认真的。”
江平说:“我知道。”
陈耀东低下头,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
“江平,我以前以为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。在里头待了十五年,出来能活着就不错了。没想到,还能有今天。”
江平拍拍他肩膀。
“有今天,就有明天。”
那天晚上,陈耀东喝多了。
他拉着江平的手,说了一堆话。说他怎么认识那个女的,说她怎么对他好,说她孩子怎么叫他叔叔。说着说着就哭了,哭着哭着又笑了。
江平听着,不说话。
林芳菲在旁边,看着他,忽然说:“他是好人。”
江平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也是好人。”
江平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,江平一直没说话。
我问他:“想什么呢?”
他说:“想林芳菲刚才那句话。”
我说:“哪句?”
他说:“她说我是好人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亮得很。
那年春天,陈耀东的婚事定了。
那女的我见过一次,姓周,三十五六岁,长得一般,但看着面善。她男人以前是跑运输的,出车祸死了,留下她和一个八岁的儿子。她在城西开了间小理发店,生意不好不坏,勉强够活。
陈耀东是在她店里理发认识的。理完发,他多坐了一会儿,跟她聊了几句。后来就常去,理完发不走,坐着聊天。聊着聊着,就聊到一起了。
江平说:“挺好。”
陈耀东说:“她儿子有点怕我。”
江平说:“慢慢来。”
陈耀东点点头。
那年夏天,他们领了证。
没办酒席,就我们几个在小院子里吃了一顿。林芳菲那天状态挺好,还跟那孩子玩了一会儿。孩子一开始怕她,后来熟了,拉着她的手叫阿姨。
江平看着他们,笑了。
那笑,我很久没见了。
那年秋天,陈耀东的公司又扩了一次。
这回是真的扩了。租了隔壁两间,雇了四个人,业务从咨询做到了代办。营业执照、税务登记、公司注册,什么都能办。一个月能挣一万多了。
他还了江平剩下的钱,还多给了五千,说是利息。
江平不要。
陈耀东说:“不要不行。这是规矩。”
江平收了。
那天晚上,陈耀东又喝多了。
他拉着江平的手,说:“江平,我谢谢你。”
江平说:“谢什么?”
他说:“谢你等我。谢你帮我。谢你没忘了我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他握着陈耀东的手,握了很久。
那年冬天,陈耀东的儿子出生了。
男孩,七斤二两,母子平安。
陈耀东站在产房门口,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,手都在抖。
他看了半天,说:“像我吗?”
他媳妇躺在病床上,笑着说:“像你?像你就完了。”
我们都笑了。
陈耀东给孩子取名叫陈念平。
念平。念着江平的平。
江平知道以后,愣了半天。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坐了很久。
林芳菲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他说:“没什么。”
她靠在他肩膀上。
月光照下来,照在那棵槐树上。
他看着那棵槐树,忽然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