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·投名状(78-82)
78.主动上门
主动上门,是2011年冬天的事。
那天下午,江平正在小院子里陪林芳菲。她最近状态好了一点,有时候能记住刚发生的事,但过一会儿又忘了。江平给她读书,读到一半,她忽然说:“江平。”
他愣了。
这是她昏迷以来,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。
他看着她。
她皱着眉头,像是在努力想什么。
“你……是不是给我读过这个?”
江平说:“读过。很多遍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好像……听过。”
江平握着她的手,没说话。
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一小块一小块的。她眯着眼睛,看起来很舒服。
那一刻,江平觉得什么都值了。
门被敲响的时候,他正想着这些。
敲门声很急,咚咚咚,不像平时那些来找他的人。
江平站起来,走过去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,瘦,黑,穿着件旧棉袄,脸上带着笑。那笑,看着有点眼熟。他站在那儿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,缩着脖子,像个普通的路人。
但江平认出了他。
刘强。
郑小波的人。码头那批货的主犯。被判了十五年,应该在里头服刑才对。
江平看着他,没说话。
刘强笑了笑。
“江律师,别紧张。我不是来找麻烦的。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江平说: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刘强说:“减刑。表现好,减了两年。出来一个月了。”
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,看见了林芳菲。她坐在石凳上,看着那棵槐树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刘强收回目光,看着江平。
“我听说林律师的事了。可惜。”
江平说:“你来干什么?”
刘强说:“我来跟你做个交易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刘强说:“我知道郑小波很多事。比你那个本子上记的还多。王建国怎么死的,李翠花怎么没的,码头那批货是谁的,郑成功掺和了多少。我全知道。”
江平说:“你想要什么?”
刘强说:“我想要你帮我打一场官司。”
江平愣了。
“什么官司?”
刘强说:“我出来以后,被人盯上了。郑小波的人。他们以为我要出卖他们,想弄我。我得先下手为强。”
他看着江平。
“你帮我打官司,告他们。我帮你作证,把郑小波送进去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刘强等了一会儿,说:“你考虑考虑。三天后,我再来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江平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那天晚上,他把这事告诉了我。
我听完,说:“刘强?他减刑出来了?”
江平点点头。
我说:“他的话,能信吗?”
江平想了想,说:“不能全信。但他知道的东西,是真的。”
我说:“你想接?”
他说:“我在想。”
陈耀东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忽然开口。
“江平,这个人,我认识。”
我们看着他。
陈耀东说:“在里头的时候,他跟我一个监区。住了三年。他不是好人,但他恨郑小波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郑小波答应过他,出来以后给他一笔钱,让他闭嘴。结果出来以后,一分没给,还派人盯他。他知道的太多,郑小波不放心。”
我看着陈耀东。
“你的意思是?”
陈耀东说:“他是真想弄郑小波。不是为了正义,是为了报仇。但报仇的人,有时候比正义的人更可靠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三天后,刘强又来了。
还是那件旧棉袄,还是那个笑。
“江律师,考虑好了吗?”
江平说:“你的案子,我接。”
刘强笑了。
那笑,跟之前不一样。之前的笑是试探,是客气。这笑,是松了口气。
“我就知道,你会接。”
他跟着江平进了屋,坐下。
江平给他倒了杯水。他接过去,一口气喝完。
然后他把事情说了。
原来刘强出来以后,被郑小波的人盯上了。那些人不是要他死,是要他闭嘴。盯了他一个月,他换了三个地方住,还是被找到。他跟那些人打了两架,差点又被送进去。
“我不想再进去了。”他说,“也不想死。我想让他们进去。”
江平听着,不说话。
刘强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,放在桌上。
跟江平那个黑皮本子一模一样。旧旧的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“这是我记的。在里头记的。怕忘了。”
江平拿起来,翻了翻。
密密麻麻的字,人名,时间,地点,数量。比他那本还细。有些名字他认识,有些没见过。有些事他知道,有些事头一回听说。
他抬起头,看着刘强。
刘强说:“这是我买命的钱。你拿着。该用的时候用。”
江平把本子收起来。
“你的案子,什么时候开庭?”
刘强说:“下个月。我告郑小波手下的人,威胁恐吓,故意伤害。证据有,证人也有。但那些人,有关系。我怕打不赢。”
江平说:“我打。”
刘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,有点苦。
“江律师,你知道吗,我在里头的时候,听说过你。他们说你是穷人的律师,专门替没钱的人打官司。我那时候想,这种人,傻不傻?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我出来了,才知道,不是傻。是另一种活法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江律师,我不是好人。但我想当一回好人。”
他走了。
江平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院子里,把那两个本子放在一起。
一个黑皮的,陈耀东记的。一个旧本的,刘强记的。
他看着它们,看了很久。
林芳菲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看什么呢?”
他说:“本子。”
她凑过去看了看,说:“好多字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写的?”
他说:“不是。朋友写的。”
她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月光照下来,照在那两个本子上。封面反着光,亮亮的。
江平拿起那个旧本的,翻开,一页一页看。
看到半夜。
第二天,他去找刘强,开始准备案子。
刘强住在一个小旅馆里,条件很差,屋里就一张床,一把椅子。他坐在床边,看见江平进来,站起来。
“江律师。”
江平说:“把你的材料给我看看。”
刘强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包,从里面翻出一堆东西。报警回执,医院诊断书,伤情照片,证人的联系方式。乱七八糟的,但都有。
江平一份一份看。
看完,他抬起头。
“能赢。”
刘强愣了。
“真的?”
江平说:“证据够。证人也有。你那伤,够判他们三年。”
刘强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那天之后,江平开始跑这个案子。
跑了两个月。
两个月里,他见了七个证人,调了十几份材料,去了五次法院。刘强跟着他,跑前跑后,递材料,找关系,能干的都干。
有一次,刘强忽然问:“江律师,你为什么帮我?”
江平想了想,说:“因为你来找我了。”
刘强愣了。
江平说:“你来找我,就是信我。信我的人,我帮。”
刘强低下头,不说话。
那年冬天,案子判了。
刘强赢了。那两个人,判了三年。
宣判那天,刘强从法院出来,站在台阶上,看着天。
江平站在他旁边。
刘强忽然说:“江律师,谢谢你。”
江平说:“不用。”
刘强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那个本子,你留着。用得上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刘强走了。
江平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那天晚上,他回到小院子,把那两个本子放在一起。
林芳菲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今天高兴?”
他说:“还行。”
她问:“案子赢了?”
他说:“赢了。”
她点点头,靠在他肩膀上。
月光照下来,照在那两个本子上。
他看着它们,忽然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