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7.阿强的消息
阿强的消息,是2011年秋天传来的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局里开会,手机震动起来。我看了一眼,陌生号码,归属地显示外省。会开到一半,我没接。
过了一会儿,短信进来:苏队,我是周强。有急事。
我站起来,走出会议室,把电话拨回去。
响了很久,那边才接起来。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。
“苏队?”
我说:“是我。你在哪儿?”
周强说:“我在外地。不方便说。”
我没追问。干这行的规矩,线人的位置,不问最好。
“什么事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郑小波的人,在找江哥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找江平?干什么?”
周强说:“不知道。但我听说,他们想动他。林律师的事,他们觉得是江哥害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林芳菲是自己累倒的,跟他们有什么关系?”
周强说:“有关系。那个拆迁案,是郑小波的。林律师打那个案子,打了半年,累垮了。郑小波那边的人说,要不是江哥接那个案子,林律师不会倒。”
我听着,没说话。
周强又说:“他们还说了别的。”
“什么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们说,要让江哥也尝尝失去重要的人的滋味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,站在走廊里,半天没动。
会议室里还在开会,有人在讲话,有人在记录。那些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,嗡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。我站在那儿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那天晚上,我去找江平。
他正在小院子里陪着林芳菲。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那棵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,落了一地,还没来得及扫。
林芳菲坐在石凳上,看着那棵槐树。她穿着件旧毛衣,头发随便扎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江平坐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
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有事?”
我说:“周强打电话来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周强?”
“阿强。那个线人。”
他点点头。
我说:“他说,郑小波的人想动你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我说:“林芳菲的事,他们觉得是你害的。那个拆迁案,是郑小波的。他们想报复。”
江平还是没说话。
林芳菲在旁边,忽然问:“谁啊?”
江平说:“朋友。”
她点点头,继续看树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眼睛,跟以前一样。亮得很。
他说:“让他们来。”
我愣了。
“你疯了?”
他说:“没疯。但这事,躲不掉。”
我说:“我可以安排人保护你。二十四小时守着。”
他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你保护不了所有人。林芳菲在这儿,陈耀东在公司,你呢?你能天天守着?你还有工作,还有案子,还有自己的事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苏锐,这事你别管。我自己处理。”
我说:“你怎么处理?”
他看着林芳菲,看着那棵槐树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然后他说:“我有办法。”
那天晚上,我没走。
在小院子里坐了一夜。
江平也坐了一夜。林芳菲后来困了,他把她送进屋,安顿好,又出来坐着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一直亮着。
天亮的时候,他说:“苏锐,你回去吧。该干嘛干嘛。”
我说:“你呢?”
他说:“我去找个人。”
我问:“谁?”
他说:“老宋。”
老宋。那个写匿名信的老宋。那个知道郑小波很多事的老宋。那个在郑小波手下干了十几年、后来被边缘化的老宋。
我愣住了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
他说:“让他帮我递个话。”
那天下午,江平去找了老宋。
老宋还住在那个老小区里,房子还是那么破,窗户玻璃碎了一块,用塑料布糊着。他一个人住,老婆孩子早跑了。平时就在家喝酒,偶尔出去打点零工。
看见江平,他愣住了。
“江律师?”
江平进去,把事情说了。
老宋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屋子里的光线很暗,窗帘拉着,只从缝隙里透进来几道白。老宋坐在破沙发上,低着头,两只手攥在一起。
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。
“你想让我递什么话?”
江平说:“告诉郑小波的人,林芳菲的事,跟他们没关系。那个案子,是我让林芳菲接的。要算账,找我。”
老宋看着他,说:“你疯了?你这么说了,他们真会找你。”
江平说:“我知道。”
老宋说:“那你还说?”
江平说:“说了,他们就不会动林芳菲和陈耀东。”
老宋低下头,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。
“江律师,你是个好人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老宋说:“这话,我帮你递。”
那天晚上,老宋出去了。
江平在小院子里等着。
等了一夜。
那一夜,我也在。没进去,就坐在巷子口的车里,盯着小院子的方向。月亮很亮,照得巷子里白花花的。偶尔有人经过,脚步声在夜里特别响。
江平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,一动不动。
林芳菲早睡了。屋里的灯关了,窗户黑着。
后半夜,起了风。槐树的叶子哗哗响,落了一地。江平坐在那儿,身上落了一层叶子,他也不拍。
天亮的时候,老宋回来了。
他站在江平面前,脸色不好看。眼窝深陷,眼眶发青,一夜没睡的样子。
“递到了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老宋说:“那边说了,不动林芳菲,不动陈耀东。但你,他们记着了。”
江平说:“好。”
老宋看着他,忽然说:“江律师,你知不知道,你在干什么?”
江平说:“知道。”
老宋说:“你这是拿自己换他们。”
江平说:“是。”
老宋不说话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“江律师,你保重。”
他走了。
江平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我从车里出来,走过去。
他看见我,没说话。
我说:“听见了?”
他点点头。
我说:“你这步棋,走得险。”
他说:“险也得走。”
那天之后,江平还是老样子。
每天陪着林芳菲,给她做饭,陪她说话,读书给她听。林芳菲还是记不住他。每天问,你是谁。他每天答,我是江平。
有时候她会问好几遍。一遍一遍,不重样。他就一遍一遍答。
陈耀东来看他,问起这事。他说没事。陈耀东说,他们真会找你。他说,找就找。
那年冬天,郑小波的人没来。
不知道是被老宋的话挡回去了,还是在等更好的时机。
江平照样每天活着。
有一天我去看他,他正在院子里给林芳菲梳头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眯着眼睛,很舒服的样子。
她看见我,问:“你是谁?”
我说:“苏锐。”
她点点头,说:“哦。”
然后她又问江平:“他是谁?”
江平说:“朋友。”
她说:“哦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三个在院子里坐着。林芳菲后来困了,江平把她送进屋。
出来的时候,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棵槐树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他的眼睛,还是那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