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6.昏迷
昏迷那三天，江平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。
不是对着人说，是对着那扇门。
第一天，他站在急诊室门口，对着那盏红灯，说了很多。
说他们第一次见面。那年冬天，老周让他去车站接人。他提前一个钟头就到了，站在出站口，在人群里找了半天。冷得要命，手都冻僵了，他也不肯进去等。她出来的时候，穿着白羽绒服，扎着马尾辫，拉着行李箱，一边走一边四处看。他站在那儿，傻了。她从他身边走过，没看他。她走到出站口外头，看见老周，跑过去，一把抱住。他站在远处，看着他们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看着她的笑。后来老周看见他，问他怎么来了。他说路过。老周笑了，说，路过？路过到车站来了？
他站在那盏红灯下，把这些都说了。一遍一遍。
红灯一直亮着，没人回应。
第二天，他换了话题。
说老周。说他第一次去老周家，站在门口不敢敲门，站了十分钟。手举起来又放下，放下又举起来。最后还是敲了。老周开门，问他找谁。他说，我想跟你学法律。老周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说，进来吧。
说他第一次进老周的书房，傻了。四面墙有三面是书架，从地板顶到天花板，满满当当全是书。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书。老周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，递给他，是《宪法》。问他看得懂吗？他说看不懂。老周笑了，说，看不懂就对了，看得懂就不用来了。
说他后来每周去三次，晚上七点。每次去，老周都在书房里等他，戴着老花镜，手里拿着书。他推门进去，老周抬起头，说，来了？然后就开始上课。讲法律，讲案子，讲证据链的漏洞。有时候讲到半夜，老周也不赶他，就让他在那儿坐着。
说他问老周，为什么对他这么好。老周想了想，说，因为你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。穷，苦，没人要，但眼睛里有东西。那东西叫不甘心。不甘心一辈子就这么过，不甘心被人踩在脚下，不甘心认命。
说他后来常常梦见老周。梦见他在书房里看书，戴着老花镜。自己推门进去，他抬起头，说，来了？跟以前一样。醒过来的时候，心里特别踏实。
红灯还是亮着。
第三天，他开始说林芳菲。
说她毕业回来那年，老周请吃饭。她坐在他对面，穿着白毛衣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他那天话特别少，就知道嗯嗯嗯。她问他怎么就会说嗯，他脸红了。回去以后，一夜没睡好。
说她后来常来找他。不是来找他，是来问案子。法援中心的案子，一个比一个难。她不懂的，他教她。她查不到的，他帮她。她跟他说谢谢，他说不用。她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。
说她第一次亲他。那是拆迁案赢了之后，她高兴，从法院出来，脸上带着笑。她走到他跟前，忽然弯下腰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就一下。然后她直起身，脸红了，说，谢谢你。说完转身跑了。他站在那儿，愣了三天。
说她后来跟他说，我爸说你是他收的最后一个徒弟。我爸说你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。我爸说你行。我爸说让我看着你。
说他没照顾好她。
说他后悔。
说他要是早点发现她累了，早点让她歇歇，她就不会倒下。
说他愿意替她。
说他愿意拿自己去换。
红灯还是亮着。
陈耀东在旁边听着，受不了了，躲到走廊那头抽烟。一根接一根，抽了一地。护士过来提醒两次，说医院不能抽烟，他掐了，过一会儿又点上。
我站在旁边，听着他说。一遍一遍，不重样，不停歇。说到后来，嗓子哑了，说不出来了。还是张嘴，无声地说。
第三天晚上，红灯灭了。
门开了，医生走出来。
江平迎上去，腿都软了，扶着墙才站稳。
医生说，病人醒了。
江平冲进去。
林芳菲躺在病床上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头发散在枕头上。她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，看着床边那些仪器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然后她看见江平。
她看了很久。
江平握着她的手，等。
等她开口。
她终于开口了。
“你是谁？”
江平愣住了。
那天晚上，他没出来。
就坐在病床边，握着她的手，一遍一遍说，我是江平，我是江平，我是江平。
她听着，点点头，说哦。
过一会儿，又问，你是谁？
他又说。
天亮的时候，陈耀东进去，看见他还在说。
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，还在说。
陈耀东走过去，拍拍他肩膀。
“行了。她醒了，就慢慢来。”
江平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眼睛红红的，但没哭。
那天之后，江平把林芳菲接回了那个小院子。
老周留下的那个小院子，那棵槐树，那间书房。林芳菲从小就住在那儿，住了几十年。
江平把书房收拾出来，改成卧室。把她的东西都搬进去，摆得整整齐齐。那些她喜欢的书，她打过的案子的材料，她跟老周的合影。都放着，在她能看见的地方。
他每天早上起来，给她做早饭。她吃得少，他就哄着她多吃两口。吃完饭，陪她在院子里坐着，看那棵槐树，看天上的云，看飞来飞去的鸟。
中午做饭，下午陪她说话，晚上读书给她听。老周留下的那些书，他一本一本读给她听。读到精彩的地方，她会笑。那笑，跟以前一样。
她记不住他。每天问，你是谁。他每天答，我是江平。
有一天，她忽然说：“江平，这个名字，我好像听过。”
他愣了。
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，又说：“想不起来了。”
他说：“想不起来就不想。”
她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，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坐了很久。
月亮很亮。那棵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他坐在那儿，看着月亮，笑了。
那笑，很轻。
但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