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5.急诊室门外
急诊室门外,江平站了三天三夜。
那是2011年夏天的事。
电话是十一点零三分打来的。江平正在律所里看材料,手机响了,是小吴。
“江律师,林律师晕倒了!在法庭上!正在送市一院!”
小吴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抖得厉害,话都说不利索。
江平站起来,手机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哪家医院?”
“市一院!正在送!”
他挂了电话,冲出去。
跑到巷子口,拦了辆出租车。上车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司机问去哪儿,他说市一院,快。司机看他脸色不对,没敢多问,踩了油门。
一路上,他脑子是空的。
什么也没想,什么也想不了。
就看着车窗外的街景,一家一家店铺往后闪,一个一个人影往后闪。红灯,绿灯,红灯,绿灯。车停了又走,走了又停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,车停了。
市一院到了。
他扔下钱,推开车门,跑进去。
抢救室在二楼。他冲上楼梯,跑到门口,看见小吴站在那儿,脸白得像纸。
小吴看见他,跑过来,拉着他的手,哭着说:“江律师,林律师她……她说着说着就倒了……法官刚宣布休庭,她站起来,忽然就倒了……”
江平没说话,站在抢救室门口,看着那盏红灯。
红灯亮着,刺眼的红。
小吴还在说,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。就看着那盏灯,一直看着。
陈耀东是十二点赶到的。
他跑得满头是汗,西装都湿透了。看见江平站在那儿,他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
我是下午两点到的。
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局里开会,扔下会议就跑出来了。到的时候,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。
江平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陈耀东站在旁边,也不动。
我走过去,站在他们旁边。
我们三个,站在那扇门口,等着。
一个小时,两个小时,三个小时。
红灯一直亮着。
护士进进出出,没人看我们。有推着车的,有拿着单子的,有匆匆走过的。我们站在那儿,像三根柱子,一动不动。
天黑的时候,陈耀东出去买了几个包子,塞给江平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
江平没接。
陈耀东把包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没再劝。
半夜,医院里安静下来。
走廊里没什么人了,偶尔有护士经过,脚步声轻轻的。灯光白惨惨的,照得人脸发白。我们三个还站在那儿,像三尊雕像。
我让江平坐下,他不肯。
陈耀东让他坐下,他也不肯。
就那么站着。
第二天早上,红灯还亮着。
陈耀东出去买了早餐,豆浆油条。江平还是不吃。陈耀东把早餐放在椅子上,跟昨天的包子摞在一起。
中午,红灯还亮着。
下午,还亮着。
晚上,还亮着。
第二天夜里,江平终于坐下了。
不是想坐,是站不住了。三天两夜没睡,没吃,就喝了点水。他靠在椅子上,眼睛还盯着那扇门。
陈耀东把包子热了热,塞给他。
“吃。不吃,她出来你也倒了。”
江平接过包子,咬了一口。
嚼了半天,咽不下去。
第三天早上,红灯灭了。
门开了,医生走出来。
江平站起来,冲过去。站得太猛,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陈耀东扶住他。
医生摘下口罩,看着他。
“你是家属?”
江平点点头。嗓子哑得说不出话。
医生说:“病人过度劳累,加上长期营养不良,身体已经撑不住了。这次是突发性脑溢血。暂时救过来了,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什么时候醒,不好说。也可能……醒不过来。”
江平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医生走了。
林芳菲被推出来,脸上戴着氧气罩,闭着眼睛,脸色白得像纸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。
江平跟着推车,一直跟到重症监护室门口。
门关上了。
他又站在那儿。
陈耀东说:“她出来了,你该歇歇了。”
江平摇摇头。
那天下午,我在走廊里来回走。陈耀东坐在椅子上,一根接一根抽烟。护士过来提醒两次,说医院不能抽烟,他掐了,过一会儿又点上。
江平站在那扇门口,一直站着。
天黑的时候,护士出来说,家属可以进去看,但只能一个人。
江平进去了。
我们站在门口,等着。
等了很久。
他出来的时候,脸色不对。
陈耀东站起来,问:“怎么了?”
他没说话。
我走过去,看着他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她不认识我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不是他说出来的。
陈耀东愣了。
我说:“什么意思?”
他说:“她问我,你是谁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三个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,坐了一夜。
没人说话。
走廊的灯白惨惨的,照得人脸发白。偶尔有护士走过,脚步声轻轻的,又远了。
陈耀东抽了一夜的烟。第二天早上,他脚边堆了十几个烟头。
我靠着墙,眯了一会儿。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江平还坐在那儿,看着那扇门。
第四天早上,林芳菲醒了。
护士出来说,病人醒了,意识清醒,可以探视。
江平进去了。
我们在门口等着。
这次他出来得快。二十分钟。
脸色还是不对,但比昨天好一点。
陈耀东问:“怎么样?”
他说:“还是不认得我。但认得她爸。”
陈耀东愣了。
江平说:“她问我,我爸呢?”
我们都没说话。
第五天,第六天,第七天。
江平每天去医院,每天坐在林芳菲床边,每天听她问“你是谁”。
他一遍一遍回答:我是江平。
她点点头,说哦。
过一会儿,又问。
他又答。
第七天,林芳菲出院了。
不是好了,是医院说住下去也没用。她的记忆受损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,也许永远恢复不了。回家养着吧。
江平把她接回那个小院子。
那年秋天,我常去看他们。
每次去,都看见江平在院子里陪着林芳菲。有时候是坐着,有时候是慢慢走,有时候是给她读书。老周留下的那些书,他一本一本读给她听。
林芳菲听得很认真,听完就问:“你是谁?”
江平说:“我是江平。”
她说:“哦。”
他翻一页,继续读。
那棵槐树的叶子黄了,落了,铺了一地。他扫了,第二天又落。他再扫。
有一天我去,看见他正在扫落叶。林芳菲坐在石凳上,看着他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,跟以前一样。
江平看见那笑,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