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号矿洞的劳作,日复一日,仿佛没有尽头。
黑暗是永恒的底色,只有手中那盏散发甜腥气味的油灯,提供着可怜的一点光和热,也时刻提醒着工奴们,他们的生命如同这灯油,在缓慢而确定地消耗。江述白像一块被投入湍流的顽石,沉默地承受着撞击,也将自己打磨得更加内敛、冰冷。他熟悉了矿洞迷宫般的路径,摸清了工头和监工巡视的规律,甚至能大致判断哪些岩层后面可能隐藏着那种暗红色晶石或胶状“原料”。
但他没有轻举妄动。他在观察,在等待,在脑海中一点点拼凑着黑石镇的运行图景。
他发现,每隔几天,矿洞深处某个特定的、守卫格外森严的岔道里,会运出一批那种用皮毛袋子妥善包裹的暗红色晶石。押运的并非普通监工,而是几个穿着黑色劲装、神色冷峻、气息明显不同于常人的汉子。他们身上的徽记,江述白认得——那是镇异司下属,专门负责“特殊物资”押运的“暗骥营”。
这些晶石,最终流向哪里?是送回饲夜场进一步加工,还是直接运往帝都,抑或有其他更隐秘的用途?
他也注意到,矿洞里的工奴“消耗”速度极快。塌方、毒气、过劳、疾病……每天都有新的尸体被草草拖出矿洞,扔进山后一个巨大的、永不满足的“弃尸坑”。而新的工奴,又会源源不断地从外面运来填补空缺,如同输送进熔炉的燃料。整个黑石镇,就是一个高效的、残酷的、将“人”转化为“资源”和“能量”的巨大机器。
这一天,劳作到中途,矿洞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。
不是事故的惊呼,而是一种压抑的、混合着兴奋、恐惧和某种病态期待的嗡嗡声。工头们大声吆喝着,鞭子抽得噼啪作响,驱赶着各个支脉的工奴,向矿洞最深处、那个守卫森严的岔道口聚集。
江述白随着麻木的人流移动。越靠近那个岔道口,空气中的硫磺味就越淡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浓郁、更加“纯粹”的甜腥气,与天灯镇、饲夜场的气息一脉相承,只是更加凝聚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被“提纯”。
岔道口里面,是一个比矿洞主道更加开阔、明显经过精心修整的石厅。石厅中央,有一个用黑色岩石垒砌的、约莫半人高的圆形平台。平台上,刻满了与饲夜场祭台类似的、扭曲而邪恶的符文,只是线条更加繁复,隐隐有暗红色的微光在符文的沟壑中流淌。
石厅里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工奴,他们被勒令跪在平台周围,低着头,身体因为寒冷、恐惧或激动而微微发抖。平台的另一侧,站着几个人。
除了两个气息阴冷的“暗骥营”押运者,还有黑石镇的几个头面人物:镇守此地的杜千户(江述白只闻其名,未见其人),一个穿着暗红长袍、脸上带着无面面具的祭师(与饲夜场那位极为相似),以及一个穿着体面绸衫、满脸谄媚笑容的胖商人。
然而,最引人注目的,是平台前站着的一个少年。
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,很瘦,但不像其他工奴那样皮包骨头,脸上甚至还有一丝未完全褪去的稚气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、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,头发也仔细梳过,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甚至有一丝……憧憬。
他手里捧着一盏灯。
不是工奴用的那种粗劣油灯,而是一盏造型古朴、擦拭得锃亮的青铜灯盏。灯盏里没有灯油,只有一根洁白的、仿佛某种油脂凝结而成的灯芯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无面祭师嘶哑的声音响起,回荡在寂静的石厅中。
胖商人立刻上前一步,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,对着少年,也对着周围跪着的工奴大声说道:“诸位!吉时已到!今日,我们黑石镇又有一位虔诚的子民,蒙受‘圣光’感召,自愿献身,成为指引我等脱离苦海、通往永恒光明的‘人烛’!这是无上的荣耀!是我们黑石镇的福气!”
人群响起一阵低低的、敬畏的骚动。许多跪着的工奴抬起头,看向少年的眼神复杂无比,有恐惧,有羡慕,有茫然,也有深深的麻木。
少年捧着灯盏的手,微微颤抖了一下,但脸上的平静并未打破。
“王小石!”胖商人转向少年,语气变得“庄重”而充满诱惑,“你自愿献出肉身与魂灵,点燃‘人烛’,接引圣光,福泽乡里,可是真心?”
少年——王小石,深吸了一口气,挺直了瘦弱的胸膛,声音清晰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我……自愿。”
“好!”胖商人高声道,转向无面祭师和杜千户(一个站在阴影中、身形高大、面容笼罩在兜帽下的男人)躬身,“请祭师主持,请千户大人见证!”
无面祭师上前,伸出鸟爪般的手,在王小石头顶虚按,口中开始吟唱那亵渎的咒文。石台平台上的符文随之亮起,暗红色的光芒流转,如同活过来的血管。
跪着的人群中,有些老人开始低声啜泣,但立刻被身旁的人捂住嘴巴。
江述白跪在人群边缘,低垂着头,用眼角的余光冷冷注视着这一切。他胸口的日光护心镜,在那暗红符文亮起的瞬间,传来一阵极其微弱、但清晰无比的排斥与灼热感,仿佛遇到了某种天生相克的东西。
他能感觉到,随着祭师的吟唱,那平台上汇聚的黑暗能量正在增强,一种贪婪、饥渴的意志,正从平台下方、从地底深处缓缓苏醒,锁定了平台前的少年。
这不是简单的献祭。这是在用一种邪恶的仪式,将活人的血肉和灵魂,以一种特定的方式“炼制”成某种……“光源”或者“燃料”!所谓“人烛”,就是活生生的人,被制作成一盏特殊的、能够燃烧更久、提供某种特殊“光明”的灯!
“以汝血肉为膏,”祭师的吟唱变得高亢,“以汝魂灵为芯……”
王小石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,脸色变得苍白,但他依然紧紧抱着那盏空灯盏,仿佛那是他全部的依靠和希望。
江述白的手指,在身下冰冷的碎石上,无意识地扣紧。他体内的孤日之火在躁动,冰封的心湖下,那粘稠的岩浆在翻滚。但他强行压制着。出手?救下这个少年?然后呢?面对整个黑石镇的镇压,暴露行踪,前功尽弃?况且,这少年是“自愿”的……
就在祭师的咒文即将达到高潮,平台上的暗红光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触手伸向王小石时——
“不——!小石!不要啊——!”
一声凄厉到极点的、属于妇人的哭嚎,猛地从石厅入口处传来!
一个披头散发、瘦骨嶙峋的中年妇人,不知怎么冲破了外面守卫的阻拦,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,朝着平台上的王小石伸出枯瘦的双手。
“娘?!”王小石脸上的平静瞬间破碎,变成了惊慌和痛苦。
“拦住她!”胖商人大惊失色,厉声喝道。
两个监工立刻扑上去,粗暴地将那妇人按倒在地。妇人拼命挣扎,哭喊着:“小石!我的儿!你不能去!你不能当人烛!娘不要什么圣光!娘只要你活着!活着啊!!”
她的哭喊撕心裂肺,在寂静的石厅中回荡,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。跪着的工奴们骚动更大了,许多人脸上露出不忍和挣扎。
王小石看着被按在地上、依旧朝他伸着手、满脸泪痕的母亲,嘴唇剧烈颤抖,捧着灯盏的手抖得厉害,眼中的“憧憬”彻底被痛苦和绝望淹没。
“娘……对不起……”他喃喃道,泪水终于滚落,“可是……没有天灯,没有圣光的赐福……您的病……就好不了啊……镇上的医官说了,只有被选为‘人烛’的家庭,才能得到圣光医治……娘,我不想看着您咳血……不想看着您死啊!”
最后几句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走投无路的绝望。
原来如此。
江述白心中那最后一丝关于“自愿”的疑虑,也烟消云散。不是自愿,是绑架。用亲人的生命和健康作为要挟,用一套精心编织的、关于“圣光赐福”和“荣耀”的谎言,诱使这些走投无路的家庭,献出自己的孩子,美其名曰“自愿”,实则是用最柔软的人性,施行最冰冷的谋杀。
那妇人闻言,哭得几乎背过气去:“傻孩子……娘的病治不好就算了……娘不要你用命去换!娘只要你活着!就算一起死,娘也不要你变成一盏灯啊!!”
平台上的无面祭师似乎对这场意外极为不悦,黑洞般的“目光”扫向那妇人,带着森然的寒意。胖商人更是急得满头大汗,对着监工吼道:“还不把这疯婆子拖出去!扰乱大典,罪不可赦!”
“放开我娘!”王小石见状,猛地向前冲了一步,却被平台边缘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,踉跄后退。
眼看监工就要将那哭嚎的妇人粗暴地拖出去,一直沉默跪在人群中的江述白,身体微微前倾,似乎就要有所动作。
就在这一刻,一个冰冷、威严、仿佛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,从石厅阴影处传来:
“住手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哭喊和骚动。
那两个拖拽妇人的监工如同被冻住,立刻松手,躬身退开。
阴影中,那个高大的人影——杜千户,缓缓走了出来。他依旧戴着兜帽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和紧抿的、毫无血色的嘴唇。他走到平台前,目光先扫过瘫软在地、低声啜泣的妇人,然后落在满脸泪痕、浑身发抖的王小石身上,最后,转向了无面祭师和胖商人。
“祭师,”杜千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仪式继续。”
无面祭师微微颔首,咒文再起。
“千户大人!”胖商人擦着汗,小心翼翼地问,“那这妇人……”
杜千户没有看他,只是对着王小石,用那种冰冷而平直的语调说道:“王小石,你母亲扰乱献祭,按律,当受鞭刑三十,逐出镇子,自生自灭。”
王小石如遭雷击,脸色惨白如纸。
杜千户继续道:“但念在你一片孝心,自愿献身,本官可法外开恩。只要你完成仪式,成为‘人烛’,你母亲不仅可免于刑罚,镇上的医官也会全力医治她的病,并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。”
他顿了顿,兜帽下的阴影似乎转向了那绝望的妇人:“否则,你们母子,此刻便可一同上路。”
冰冷的选择,赤裸裸地摆在少年面前。
用自己变成一盏灯的代价,换母亲活下去,甚至可能“好好”活下去。
或者,母子二人立刻一起死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王小石的身体停止了颤抖。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地上泪眼模糊、拼命摇头的母亲,又看了看手中那盏冰冷的青铜灯盏。他眼中的痛苦、挣扎、绝望,一点点褪去,最终凝固成一种令人心碎的、空洞的平静。
他慢慢跪了下来,朝着杜千户和无面祭师的方向,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然后,他直起身,捧着灯盏,看向祭师,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:
“请……继续吧。”
“不——!小石!不要!”妇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,挣扎着想要爬过来,却被无形的力量牢牢禁锢在原地。
无面祭师不再犹豫,咒文陡然变得高亢急促。平台上的暗红光芒大盛,化作数道粘稠的光流,猛地缠绕上王小石的身体!
“呃啊——!”
少年发出短促的惨叫,身体剧烈抽搐。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,能看到皮下的血管、骨骼,然后,血管和骨骼也开始融化、变形,与那暗红色的光流交织在一起。他手中的青铜灯盏自动飞起,悬浮在他头顶,那根洁白的灯芯垂下,接触到他天灵盖的瞬间——
“噗。”
一声轻响。
不是火焰点燃的声音,而是某种东西被“固定”、“转化”的声音。
王小石的身体彻底僵住,维持着跪捧的姿势,皮肤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、半透明的、如同劣质琉璃般的质感。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那一刻的平静与空洞。而他的头顶,那根洁白的灯芯顶端,一点暗红色的、稳定燃烧的火焰,悄然亮起。
火光不大,却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力量。那光芒并不温暖,反而带着一种阴森的寒意,但照射在周围跪着的工奴身上时,许多人脸上却露出了迷醉、放松、甚至痛苦稍减的表情。仿佛这“人烛”之光,能缓解他们的病痛和疲惫。
“人烛已成!”胖商人激动地高喊,“圣光普照,福泽黑石!”
无面祭师停下咒文,满意地看着那盏燃烧的“人烛”。两个暗骥营的汉子立刻上前,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、刻画符文的黑布罩子,将那尊“人烛”连同底座一起罩住,抬了起来。暗红色的火光透过黑布,映出朦胧的光晕。
王小石的母亲眼睁睁看着儿子变成一盏“灯”被抬走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,双眼一翻,昏死过去。
杜千户漠然地看了一眼昏厥的妇人,对胖商人吩咐道:“按承诺办。”
“是!是!千户大人仁慈!”胖商人连连躬身。
杜千户不再停留,转身,重新走入阴影,消失不见。无面祭师和暗骥营的人也紧随其后离开。
石厅里,只剩下呆若木鸡的工奴,昏迷的妇人,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腥和那缕“人烛”残留的、阴冷的光明气息。
工头们开始挥舞鞭子,驱散人群:“看什么看!都滚回去干活!”
江述白随着重新变得麻木的人群,缓缓退出石厅。
他低着头,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听到王小石那句绝望的“没有天灯,我妈会死!”,在亲眼看到那少年如何在“选择”中被制作成一盏灯时,他胸口那冰封的岩浆,终于冲破了最后一层薄冰。
没有沸腾,没有爆发。
只是变得更加粘稠,更加沉重,更加……致命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石厅中央,那里空空如也,只有平台上未散的暗红符文,和地上妇人留下的一小滩水渍——不知是眼泪,还是其他什么。
然后,他转身,没入矿洞深处无边的黑暗。
琥珀色的眼眸深处,那点金芒,不再仅仅是封于冰下。
它开始旋转。
缓慢,冰冷,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