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爷爷,爷爷,您怎么种了这么多桂花树呀?花开的时候香香的、好好看,为什么偏偏种在这里?是想陪着奶奶吗?”
萧怀瑾缓缓回身,望着跟前满眼好奇、眼巴巴望着他的孩童,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:“是啊。”
“我还想听您讲《月落孤城》的故事,可我一直不懂,月落孤城到底是什么意思?难道是月亮,落到了一座孤零零的城里吗?”
萧怀瑾抬手轻轻抚过孩子的头顶,温声轻笑:“傻孩子,不是的。这里的月,是月明珠。很久以前,世道纷乱,人间晦暗无光,有个姑娘,就像世间仅存的一颗明珠,拢着一身微光。她宛若月神坠世,轻轻落进了那座无人懂、无人暖的孤城。”
“我听大人说,您和奶奶分开了好多年…… 那您会不会难过,会不会伤心呀?”
他望着满树金桂,目光温柔又绵长:“哪里会难过。她最偏爱桂花香,我便栽下满园桂树,日日守在这里,岁岁陪着她。”
“难怪从前奶奶等您的时候,眉眼一直都是笑着的。”
清风拂过,坟前野草轻轻摇曳。
孩童又好奇追问:“那您为什么总抱着这柄剑?还有那把修补过的断刀,留着做什么呀?这剑,可有名字?”
萧怀瑾闻言,垂在身侧的指尖,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它叫鸣剑。旁人以为是剑会哭,其实啊,是握剑的人,藏了半生心事在哭。”
“那我能不能听一听剑的哭声?”
萧怀瑾默然垂眸。岁月太漫长,他早已记不清,这剑最初呜咽的模样。
这时远处传来母亲唤孩子归家吃饭的声响。孩童恋恋不舍,一步三回头,终究抬脚朝来人走去。快走到母亲身侧时,他又猛地转身,满眼期盼,静静等着。
就在这一刻,萧怀瑾动了。
他缓缓起身,抬手平托剑柄。孩童瞬间眼亮,欢喜地拍手蹦跳起来。
萧怀瑾轻合双目,似在沉淀半生浮沉。再睁眼时,他缓缓抽剑离鞘 ——
鸣剑骤然震颤,无惊雷震天,只泄出一缕极淡、却穿透骨血的破空轻响,像困兽挣开囚笼的低嘶,沉哑隐忍,不锐不厉,却直直钻心入髓。
转瞬之间,他满脸沟壑细纹尽数消散,满头霜雪白发悄染青丝。风霜落尽,重回年少意气风发的模样。微风轻轻扬起,额前发丝温柔轻拂;漫天桂花簌簌飘落,软柔轻巧,像她昔日温软的手,轻轻落在了剑身上。
他猛地彻底拔剑,剑尖垂落朝下,终是轻轻闭上了眼。
赠君月明珠,换君双行泪。
尘先于灰落定,水逆岸而行。城垣散作尘烟,林木尽枯,平野直向远天。血色漫过明暗——甲叶微振,将军浴血仆倒,身没乱刃之间。下一瞬,朱门青瓦自空寂里重聚,仍似当年。
老者手中短刀锈色层层褪去,寒光渐起,刃口如冰,初离冶火,再浸深寒,风过便觉刺眼。
刀,落进一双小手里。
那只是个四岁的孩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