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师城镇的夜晚很安静。
艾丝特尔离开那群跪地寻求庇护的巫师后，并没有飞远，用魔龙的身躯盘旋了一圈，俯瞰着下方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须臾间龙化的鳞片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皮肤表面消失，骨骼重塑，身躯收缩。
庞大的魔龙消失不见，只剩一个裹着深灰色斗篷的少女站在雪地里，散落的黑发从兜帽两侧垂下来，遮住了小半张脸，露出那一小截下巴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她消失在了原地。
下一秒，艾丝特尔突然出现在莫雯面前。
“我第一个来找你，高兴吗？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，不像是在问问题，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人不太愉快的事实。
莫雯没有回答。
这沉默很微妙。
艾丝特尔歪了歪头，酒红色的眸子在灯火下盈盈流动，美丽却不包含丝毫温度。
“……我这三次醒来，找你你都不在。我好想我妈妈。”艾丝特尔说这话的时候，嘴角甚至弯了一下，但那弧度不像是笑，更像是无语：“她绝不会在我需要她的时候走远，任何情况下都不会！她担心我会害怕的。”
“我真恨你，莫雯。”
烛火在她酒红色的眼瞳里跳动，把那双眼睛映得像碎开的红宝石。
但碎开的红宝石是有细密裂痕的。
她的眼睛没有裂痕，只有一种空洞，要把一切烧成灰烬的厌世。
“我真恨你。”
四个字，说得很累。
莫雯站在原地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因为她知道，无论此时说什么，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。
艾丝特尔需要她的时候，她不在。
培养天命之子的任务高于一切，但莫雯也不会不管这个女孩。
但对她的爱，很多不能言之于口。
这涉及未来的历史，也出于对她的防备。
比如附身在马库斯法器上的恶魂，它提前一步被莫雯取走关起来了，因为恶魂会被更合适的宿主吸引。
艾丝特尔对它来说吸引力太大了……厌世的灵魂加上混血魔龙的身躯，充满了暴戾、毁灭与堕落的味道。
可就算是邪魔的一缕分魂，此刻的艾丝特尔也承受不住它带来的影响。
贪婪和爱欲扩大无数倍的影响，会把这个年轻又迷茫的女孩折磨疯的！
再迟几年，哪怕是再迟上几个月，甚至几天也好……
“对不起。”莫雯沉声道歉，“是姐姐错了。姐姐会学习怎么表达，让你感受到更多的爱。会竭尽所能地去爱你。不要难过了，好不好？”
她说话的时候，艾丝特尔一直看着她。
这一次听到关心，艾丝特尔的神情反而更漠然了，或许是意料之内的事情，所以完全没有感到喜悦和温暖。
在看清这一切后，艾丝特尔心里头的那丝幻想就彻底消散了。
那双向来盛气凌人的酒红色眸子，此刻暗淡得像蒙了一层灰。
不仅是失望，还包含一种近乎残酷的解脱。
“我才不会为难自己。”
声音很轻，仿佛疲惫至极。
答案再简单不过，因为清楚了对方从一开始就决定背叛了呢！
既然注定是敌人，那就不能怪她无情了。
艾丝特尔环顾了一下这间老旧的屋子。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，和那破败的地板，抿了抿唇。
“我住哪里？”
虽然现状堪忧，但艾丝特尔知道，她不是最需要担忧的那个人。
莫雯愣了一瞬，然后迅速回答：“二楼左手边第一间。”
艾丝特尔点点头。
“让我休息一下。”
她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，一边走一边说：“等我睡醒了，我有话要跟你讲。”
困意折磨得太煎熬，艾丝特尔整个人都已经失去色彩，她觉得天大的事都不再重要，现在只想休息。
结果没走两步路，她的动作顿了顿。
一只皙白纤细的手落到了额前，手腕用力地按在太阳穴上，修长的指节埋进黑发里。
手腕很细，皮肤能清晰看到青色的血管。
发丝半遮住一张苍白倦颓的面庞，她低垂着眉眼，神态疲惫疏离，唇瓣也没什么血色。
头好疼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涌动！
艾丝特尔站在原地缓了几秒，才继续迈步。
她状态太差了。
没注意到迎面走来的埃利奥，直到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。
被接住的时候她没有挣扎，甚至明知道对方是谁都没有立刻挣脱。
太累了，累到不在乎。
累到觉得被谁抱着都无所谓，反正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最终都会让她失望。
直到一颗糖被轻轻抵在她唇边。
艾丝特尔眼神凝滞，嘴唇微微翕动，舌尖下意识舔了一下，然后含住了。
埃利奥垂眸看着那颗糖被含进她嘴里。
在奥德里奇王宫那几年，泽兰偷血，艾丝特尔血糖低，经常头晕，站久了会晃，发脾气的时候会突然眼前发白。
从那以后，埃利奥的衣兜里永远放着糖。
直到此刻也未曾改。
埃利奥把艾丝特尔打横抱起来，她的头无力靠在他肩窝，黑发垂落下来。
“……哥？”
伊莱亚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他站在门外，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，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错愕和某种来不及掩饰的东西。
“她从哪里回来的？”伊莱亚斯急忙说，“我一直在门口等。”
埃利奥眉头皱起。
“安静点。”
几个字说得音量很低，但不容置疑。
伊莱亚斯的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埃利奥抱着艾丝特尔踏上楼梯。
二楼左手边第一间。
埃利奥把艾丝特尔放在床上。
她的头碰到枕头的时候，眉心皱了一下，像是要醒，又像是有什么不满但无法诉说。
埃利奥在床边蹲下来，取出早已放在身侧的眼罩，给她戴上。
然后走到床尾给她脱鞋。
就在这时，伊莱亚斯出现在门口，金发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暗淡。
然后艾丝特尔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……手。”
声音含混不清，带着浓重的睡意。
伊莱亚斯愣了一下。
他盯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，琥珀色的糖块在齿间若隐若现。
她显然含着糖不方便睡觉，但困得连伸手把糖拿出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在犹豫要不要帮她把糖拿出来。
但还没等他动作，一只手伸了过来。
埃利奥的手，指节分明，虎口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。那只手稳稳地送到艾丝特尔唇边，指尖轻轻抵住她的下唇。
艾丝特尔感觉到了。
她微微张开嘴，舌尖一顶，那颗琥珀色的糖块从她唇间滚落，落在埃利奥的掌心。
糖块沾着她的气息，有些温热。
埃利奥合拢手指，把那颗糖攥在掌心里，随即指节扯过被子盖在艾丝特尔身上。
无微不至的照顾，放在别人身上，可能会觉得不自在。但艾丝特尔天生就命好，被这样照顾着只觉得习惯。
整个过程，埃利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异常的贴心顺从。
伊莱亚斯瞪大眼睛看着两人相处的场景，眼底满是惊讶与不可置信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。
埃利奥漫不经心的出声：“走吧。”
然后转身先走了出去。
经过伊莱亚斯身边的时候，兄弟俩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伊莱亚斯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：“哥，你们到底什么关系？”
伊莱亚斯问出这句话的时候，他的世界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地震。他一直以为哥哥和公主之间是仇怨，是互相讨厌。
莫雯说魔龙不喜欢埃利奥，埃利奥说离她远点她很危险，公主也表现的对哥哥极度反感，伊莱亚斯就信了。
可眼前这一幕，是仇人之间会做的事？
他给她喂糖，甚至接她嘴里吐出来的糖！这亲密的简直无以复加！
他嘴上说着诋毁厌恶，却愿意抱着她，无微不至的伺候她戴眼罩、脱鞋，最后扯过被子盖在人家身上。
这哪里是仇人。
这分明是……伊莱亚斯不敢想下去。
埃利奥脚步没停，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：“别胡思乱想。要不是她现在太累，我靠近一步都要被骂回来。”
顿了顿，埃利奥终于偏过头，灰蓝色的眼瞳里映着走廊尽头那一点昏光。
“以后离她远点，”埃利奥语气发冷：“再让我看见你凑上去献殷勤腿给你打断！”
说完，便迈步走了。
“我偏要……”伊莱亚斯低低说着。
当晚，伊莱亚斯做了一个梦，梦中回到了他和公主在鹰人部落被围堵的时候。
这次艾丝特尔没有动手，只是抬抬下巴，冲着身侧吩咐：“杀了他们。”
金发男人下意识照做，一剑一个。
伊莱亚斯同样是金发灰蓝色的眼睛，可那金发男人的脸不是他，是他哥哥埃利奥。
伊莱亚斯处于一个旁观者的视角，领悟到了一件事。
“不听话的狗没有价值。”
他不自觉地低语出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