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4.林芳菲的最后一案
林芳菲的最后一案,是2011年夏天的事。
那个案子,她打了整整一年。
一年后,她倒在了法庭上。
那天是个星期三,天气热得人心烦。林芳菲早上起来的时候,就有点不舒服。江平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,可能是昨晚没睡好。
江平说:“要不今天别去了,休息一天。”
她说:“不行。今天开庭。”
江平看着她,没再劝。
他知道她的脾气。案子的事,她从来不拖。
那个案子,是个拆迁案。
城东一片老居民区,住了两百多户人家。开发商要拆,给的补偿低得可怜。住户不干,僵了半年。开发商急了,找人半夜去砸房子。砸了几家,有人受伤了,住进了医院。
林芳菲代表受伤的住户,告开发商。
这案子她打了半年。开发商换了两拨律师,法院开了三次庭。每次开庭,她都站在原告席上,一条一条说,一件一件驳。
今天,是第四次开庭。
江平送她到法院门口。
“我等你。”
她说:“不用。你去律所吧。打完我就回去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她进去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法院大门里。
那天上午,江平在律所里坐立不安。
材料看不进去,电话也不想接。他就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那棵槐树,看着蝉在树上叫,看着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。
十一点,电话响了。
是林芳菲的助理小吴打来的。声音很急。
“江律师,林律师晕倒了!在法庭上!”
江平站起来。
“哪家医院?”
“市一院!正在送!”
他挂了电话,冲出去。
到市一院的时候,林芳菲已经被送进抢救室了。
小吴站在门口,脸都白了。看见江平,她跑过来,拉着他的手,哭着说:“江律师,林律师她……她说着说着就倒了……”
江平没说话,站在抢救室门口,看着那盏红灯。
红灯亮着。
一直亮着。
两个小时后,医生出来了。
江平迎上去。
医生摘下口罩,看着他。
“你是家属?”
江平点点头。
医生说:“病人过度劳累,加上长期营养不良,身体已经撑不住了。这次是突发性脑溢血。暂时救过来了,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什么时候醒,不好说。也可能……醒不过来。”
江平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那天晚上,林芳菲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。
江平守在门口,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早上,陈耀东来了。他站在江平旁边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不说话。
中午,我也赶来了。
我们三个,站在那扇门口,等着。
等了三天。
三天后,林芳菲醒了。
但醒过来的林芳菲,不是以前的林芳菲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江平。
江平握着她的手,说:“林芳菲?”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
江平又说:“是我,江平。”
她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问:“你是谁?”
江平愣住了。
医生说,这是脑溢血的后遗症。她的记忆受损了。有些事情记得,有些事情不记得。什么时候能恢复,不知道。也许很快,也许永远恢复不了。
江平站在那儿,看着躺在床上的林芳菲。
她看着他,眼神是空的。
那个眼神,他见过。
在赵志刚的脸上见过。
在被逼到墙角的人脸上见过。
但从来没想过,会在林芳菲脸上见到。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,坐了一夜。
陈耀东陪着他,不说话。
我也陪着。
天亮的时候,他忽然说:“苏锐。”
我说:“嗯?”
他说:“那个案子,是谁的?”
我说:“哪个?”
他说:“林芳菲最后打的这个。开发商是谁?”
我愣了愣。
他说:“查查。”
我点点头。
一周后,我查出来了。
那个开发商,姓郑。
郑小波。
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江平的时候,他正坐在林芳菲的病床边。
她睡着了,呼吸很轻。
江平听完,没说话。
他看着林芳菲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郑小波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
那年夏天,林芳菲出院了。
她搬回了那个小院子,跟江平一起住。江平把律所的事交给小周,自己每天陪着她。给她做饭,陪她说话,带她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她还是记不得江平。
每次看见他,她都会问:“你是谁?”
江平就说:“我是江平。”
她就点点头,说:“哦。”
然后过一会儿,又问:“你是谁?”
他再说一遍。
一遍一遍,一天一天。
有时候她会忽然想起什么,说:“我爸呢?”
江平说:“老周走了。”
她愣了愣,说:“走了?去哪儿了?”
江平说:“去很远的地方了。”
她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那年秋天,江平接了一个电话。
是郑小波打来的。
“江律师,听说林律师病了?我很难过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郑小波在电话那头笑了笑。
“那个案子,她打得不错。可惜了。”
江平说:“你打电话来,就为说这个?”
郑小波说:“不。我是想告诉你,那个案子,开发商换人了。现在跟我没关系了。你查也查不到我头上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郑小波说:“江律师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知道,有些事,查到底也没用。”
电话挂了。
江平握着手机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窗外那棵槐树,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进屋,坐在林芳菲床边。
她醒了,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
他说:“我是江平。”
她说:“哦。”
他又说:“我陪你。”
她点点头。
那年冬天,林芳菲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。
但她开始习惯江平的存在了。
每天看见他,不再问“你是谁”,而是点点头,说:“你来了。”
江平说:“来了。”
她就笑了。
那笑,跟以前一样。
那年除夕,我们四个没能聚成。
林芳菲在,但已经不是以前的林芳菲了。她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槐树,看着我们三个,偶尔笑一笑,不说话。
陈耀东带了酒,但没喝多少。
我带了烟,但没抽几根。
江平坐在林芳菲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
月亮升起来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
我看着他们三个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想起那个破船底,想起海边那个晚上,想起他们三个跪在沙滩上说的那些话。
那时候,谁也不知道以后会这样。
林芳菲忽然说:“月亮真亮。”
江平说:“嗯。”
她靠在他肩膀上。
他搂着她。
那天晚上的月亮,真的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