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望从下水道出来,把铁栅栏重新锁好,那把锁挂回去的时候咔哒一声,和打开时一样脆生。他把钥匙——不对,他没有钥匙,他用感知开的锁——他把锁扣合上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天色已经暗了,桥底下的沟更黑,水声在石头缝里咕噜咕噜地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咽口水。
他沿着城墙根往回走。路灯已经亮了,隔几步一盏,铁架的,里面点着油,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,把石板路照得一块黄一块黑的。他走过铁匠铺的时候,听见里面还在叮叮当当。门开着,火光从里面涌出来,红通通的,把门口的地面照得像一块烧红的铁。他停下来,往里看了一眼。铺子不大,墙上挂满了锤子、钳子、铁砧,地上堆着铁条、铁板和半成品的刀剑。炉子里的火很旺,一个人站在炉前,用铁钳夹着一块烧得发白的铁,放在铁砧上,抡起锤子砸。锤子很大,比那人的脑袋还大,但抡起来很轻巧,一下一下地,节奏稳,像在敲一面鼓。
那人个子很矮。比姚望矮两个头,但肩膀很宽,胳膊比姚望的大腿还粗。胡子很长,编成一根辫子,垂到胸口,辫梢用铁环箍着。脸是方的,颧骨高,鼻梁塌,眼睛很大,瞳孔是棕色的,在火光里像两颗被烤熟的栗子。
姚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那人头也不抬,砸了最后一下,把铁块夹起来,凑到眼前看了看,又扔回炉子里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姚望。
“看什么?”声音很粗,像砂纸磨石头。
姚望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指了指自己的左手手背。“想买个手套。”
那人看了一眼他的手,目光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——勿忘我的印记在火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,很淡,但看得出来。那人的眉毛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他把铁钳搁在砧上,从炉子旁边抽出一条脏兮兮的布,擦了擦手。
“手套。皮的还是铁的?”
“皮的。薄的。”
那人转身走到铺子后面,在一堆杂物里翻了一会儿,翻出一只手套,扔过来。姚望接住。是皮的,棕色的,很薄,指尖缝得很密,手腕处有一根系带。他套在左手上,系紧。皮子贴着皮肤,温热的,有点紧,但能活动。他转了转手腕,握拳,松开。印记被遮住了,看不出底下有什么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两个银币。”
姚望从怀里掏出两个银币,放在铁砧上。那人看了一眼,没数,用铁钳夹起来,扔进一个铁罐里,叮当一声。
“你是侏儒?”姚望问。
那人的手停在铁罐上。他转过身,看着姚望。那双棕色的眼睛眯了一下,不是生气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之后没憋住的表情。
“侏儒?”他把那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,像吐一粒嚼烂了的石子。“你说我是侏儒?”
姚望没说话。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。
那人把铁钳从罐子里抽出来,在砧上敲了一下,铛的一声,震得姚望耳朵发麻。“老子是矮人。矮人。不是侏儒。侏儒是细胳膊细腿、躲在矿洞里挖宝石的。老子打铁的。矮人。”
他抡起锤子,在铁砧上又砸了一下,火星四溅,有几颗溅到姚望鞋面上,烫了一下。姚望没躲。
“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那人把锤子放下,转过身,从炉子里夹出那块铁,又砸了起来。叮当,叮当,叮当。节奏又稳了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姚望站在门口,把手套摘下来,看了看手背上的印记。皮子贴过的地方有点热,皮子的味道还留在皮肤上,淡淡的,像烧过的木炭。他把手套重新戴上,系好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那人没抬头,砸了一下铁,算是回答。
姚望转身走了。铁匠铺的灯光在身后越来越远,叮当声也越来越轻,被街上的杂音盖住了。他走到客栈门口,推门进去。石大牛已经坐在柜台旁边的桌子上了,面前摆着两碗面,一碗已经吃了大半,另一碗还冒着热气。
“恩人,给你要了一碗。面要坨了。”
姚望坐下来,把手套摘了,搁在桌上。石大牛看了一眼那只手套,没问。姚望端起碗,夹了一筷子面,塞进嘴里。面是宽的,有嚼劲,汤是骨头汤,上面漂着几片青菜和葱花。他吃了两口,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石大牛问。
“没事。”
他又吃了一口。面很烫,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,整个人暖了。他把那碗面吃完了,汤也喝了。石大牛把碗收了,搁在柜台上面。
“恩人,明天还接任务?”
“接。”
石大牛点了点头,上楼去了。
姚望坐在那里,把左手伸出来,看着那只手套。皮的,棕色的,系带在手腕处打了个蝴蝶结。他把手套翻过来,看了看里面。内衬是粗布的,缝线很密,但有一处脱了线,露出底下的皮子。他用指甲把那根线头按回去,按不平,索性不管了。他把手套戴好,上楼。
房间里的灯已经点上了。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,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一长一短的。他把石书从包袱里拿出来,翻开。那些刻痕在灯底下泛着青白色的光。他读了一遍那几行字,合上书,塞回包袱里。然后他躺下来,把手举到眼前。手套遮住了印记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淡蓝色的,像一颗沉在深水里的星星。
他闭上眼睛。街上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有人笑,有人吵,有杯子摔碎的声音。他听着那些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公会交任务。柜台后面坐着那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,她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下水道任务纸,又看了一眼他放在柜台上的那块铁牌。
“鼠患清干净了?”
“清了。”
“有证明吗?”
姚望把那块“王都下水道维护队”的牌子放在柜台上。她拿起来看了看,翻到背面,对照了一下编号,点了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盖了个章。
“十五积分,三枚银币。”她把银币推过来,又把那张盖章的纸递给他。“积分攒着,月底统一结算。”
姚望把银币收了,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怀里。他转过身,往二楼公告板走。二楼的公告板已经换了一批任务纸,昨天那张下水道任务被撤了,换了新的。他从头看起。D级,D级,D级。北门外面有低级魔物,南边河滩有荧光草,东边集市有护送。他撕了一张采集任务,又撕了一张清理任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