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·车祸(73-77)
73.老客户解约
老客户解约,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。
那是2011年春天,税务稽查的事刚消停没多久。江平正在律所里看材料,电话响了。接起来,是李建国。
李建国是他最早的一批客户之一,开餐馆的,四川人,在海城干了十几年。几年前因为房租纠纷打过一场官司,赢了,后来就成了朋友。逢年过节还互相问候,偶尔喝顿酒。
“江律师,忙吗?”
江平说:“还行。什么事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李建国说:“江律师,我那个餐馆,最近有点事。本来说想找你帮忙,但现在……可能得找别人了。”
江平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李建国又不说话了。
过了半天,他叹口气。
“江律师,不是我不想找你。是有人打了招呼。说……说你得罪人了,谁找你,谁倒霉。”
江平握着电话,没说话。
李建国说:“江律师,我没办法。我一家老小都指着这个餐馆。我不能得罪那些人。”
江平说:“我知道。没事。”
李建国说:“对不起。”
电话挂了。
江平坐在那儿,看着话筒,看了很久。
那天下午,又来了一个电话。
是王老板。开工厂的,浙江人,在海城做五金生意。打过两场官司,都赢了。一场是合同纠纷,一场是欠款纠纷。算是老关系了,逢年过节还互相发短信问候。
“江律师,我那个合同纠纷,本来想请你。但现在……”
江平说:“我知道。有人打了招呼。”
王老板说:“你知道了?”
江平说:“知道了。”
王老板叹口气。
“江律师,你是好人。但那些人,我惹不起。我厂子里上百号人,得罪了他们,我厂子就开不下去了。”
江平说:“没事。你找别人吧。”
挂了电话,他坐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林芳菲进来,看见他那个样子,问:“怎么了?”
他说:“李建国和王老板,都不找我了。”
林芳菲愣了。
“为什么?”
他说:“有人打了招呼。”
林芳菲说:“郑小波?”
他点点头。
她站在那儿,手攥紧了。
“他们这是要逼死你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那之后,电话一个接一个。
不是找他打官司的,是来解约的。
老陈,开修车铺的,山东人,在海城干了二十年。打过一场工伤案,赢了。电话打过来,支支吾吾半天,最后说,江律师,我那个案子,不打了。
江平说:“为什么?”
他说:“我媳妇不让。”
江平说:“好。”
挂了。
老刘,跑运输的,东北人,嗓门大,讲义气。打过一场交通事故的官司,赢了。电话打过来,直接说,江律师,我找别人了。对不住。
江平说:“好。”
挂了。
老吴,开小卖部的,本地人,老实巴交的。打过一场消费纠纷的官司,赢了。电话打过来,说,江律师,我那个事,解决了。
江平说:“解决了就好。”
挂了。
一周之内,八个老客户,八个电话。
八个解约。
江平坐在那儿,看着电话,看着它不再响。
林芳菲在旁边,气得手抖。
“他们怎么能这样?你帮过他们!你救了他们!李建国的餐馆,要不是你,早就被房东赶走了!王老板那两场官司,要不是你,他损失十几万!他们现在就这样对你?”
江平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,往外走。
“我去找他们!我去问清楚!”
江平拦住她。
“别去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说:“他们不是不想找我。是不敢。”
林芳菲说:“那你就这么算了?”
他说:“算了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眼睛,跟以前一样。
那天晚上,陈耀东来了。
他听说了这事,专门从公司赶过来。
一进门就骂:“那些王八蛋!你帮他们的时候,他们怎么说的?江律师,你是我们的恩人!现在呢?恩人个屁!”
江平说:“别骂了。”
陈耀东说:“不骂?我就骂!这些人,没良心!”
江平看着他,说:“他们有良心。但他们有家人,有生意,有饭碗。他们怕。”
陈耀东愣了愣。
江平说:“换了是你,你怕不怕?”
陈耀东不说话了。
那年春天,律所的门,一天比一天冷清。
以前早上开门,门口偶尔有人等着。现在没有。以前电话时不时响,接案子,约时间。现在一整天不响一次。
小周没事干,坐在那儿发呆。
江平让她先回去,工资照发。她不肯,说没事,我陪着你。
江平没再说什么。
有一天下午,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一个人。不是老客户,是个陌生人。五十多岁,黑瘦,穿着旧衣服,手上都是茧子。站在门口,看着江平,不敢进来。
江平站起来。
“找谁?”
那人搓着手,陪着笑。
“您是江律师吗?”
江平点点头。
那人忽然弯下腰,要给江平跪下。
江平一把拉住他。
“别这样。什么事?”
那人直起腰,眼眶红了。
“江律师,我儿子被人打了,打残了。告了半年,没人管。公安局说证据不足,法院说不归他们管。我跑了一百多趟,腿都跑细了。听人说您替穷人打官司,我……我来求您。”
江平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进来坐。”
那人坐下了。
案子打了四个月。
打人的人有关系,是某个老板的亲戚。那老板有钱,请了好律师,拖了三次开庭。第一次说证人没到,第二次说证据要补充,第三次说管辖权有问题。
江平跑了十几趟,找证人,调证据,写材料。去了七次派出所,五次法院,三次鉴定中心。那些证人不愿意作证,他就一家一家去说。那些材料不齐全,他就一条一条去补。
四个月后,赢了。
那人拿到赔偿那天,又跪在律所门口,给江平磕头。
江平把他拉起来,说:“别这样。回去吧。”
那人说:“江律师,我没钱谢你。我给你磕个头,是我能做的。”
江平说:“不用磕。你儿子好了就行。”
那人站起来,看着他,眼泪流了一脸。
然后他走了。
江平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那天晚上,林芳菲问他:“那些老客户,你还想他们吗?”
江平想了想,说:“不想。”
她问:“为什么?”
他说:“他们是怕。怕不是他们的错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眼睛,还是那么亮。
那年夏天,又来了一个新客户。
是个老太太,七十多了,穿着旧棉袄,一进门就哭。她儿子把她赶出家门,她在桥洞里住了三个月。找到江平的时候,身上只剩二十块钱。
江平接了案子。
打了两个月,赢了。法院判儿子必须把母亲接回去,每月给赡养费五百块。
宣判那天,老太太拉着他的手,老泪纵横。
“江律师,谢谢你。你是好人。”
江平说:“不是好人。是律师。”
老太太走了。
江平站在法院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那天晚上回来,他坐在律所里,看着墙上那些锦旗。
一面是老李送的,一面是老陈送的,一面是老刘送的,一面是老吴送的。
那些老客户,都不找他了。
但锦旗还在。
他看着那些锦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看材料。
窗外那棵槐树,叶子绿得发亮。蝉叫得人心烦。
他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。
看到半夜,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