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2.税务稽查
税务稽查是2010年冬天的事。
那天早上江平刚到律所,还没坐稳,门就被推开了。
进来三个人,都穿着制服,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,戴着眼镜,脸上带着笑。那笑,客客气气的,但让人看了不舒服。
“江律师是吧?我们是市税务局的。接到举报,说你们律所有税务问题,需要核查一下。配合配合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
江平接过去看了看。正规手续,公章齐全,日期对得上。
他把纸还回去,点点头。
“查吧。”
那三个人在律所待了三天。
第一天,翻账本。把律所这几年的账目一页一页翻,一笔一笔对。江平坐在旁边,看自己的材料,不搭理他们。偶尔抬头,看见那个瘦高个正盯着他看,目光碰上了,对方就笑笑,继续低头翻账。
中午他们出去吃饭,江平没动。林芳菲送饭来,问他怎么样。他说没事。她看看那堆被翻乱的账本,没说话。
第二天,翻发票。他们把每一张发票都拿出来,一张一张看,问得特别细。
“这张发票,三千块,买的什么?”
“办公用品。”
“什么办公用品?”
“纸、笔、文件夹。”
“在哪儿买的?”
“文具店。”
“哪个文具店?”
“城西那家,叫文汇文具。”
瘦高个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下来。旁边一个年轻点的,拿着手机出去打电话,估计是去核实。
过了一会儿,年轻人回来,冲瘦高个摇摇头。瘦高个脸上的笑更深了。
“江律师,那家文具店说,没卖过这么多办公用品给你。”
江平看着他,说:“那是三年前的事。他们记不得了。”
瘦高个笑笑,没再问。
第三天,翻银行流水。他们把江平个人账户和律所账户的流水全部打印出来,一笔一笔核对。
“这笔八万块的进账,是什么?”
“律师费。”
“谁的案子?”
“一个经济纠纷,原告是个企业。”
“有合同吗?”
“有。”
江平从档案柜里翻出那份合同,递过去。瘦高个看了半天,又翻了翻别的材料,没找出问题。
三天后,他们走了。
走的时候,瘦高个站在门口,回过头。
“江律师,账做得很干净。暂时没发现问题。但后续可能还要核查,你随时配合。”
江平说:“随时配合。”
他们上了门口那辆白色面包车,开走了。
江平站在那儿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口。
那天晚上,林芳菲问他:“查出什么了吗?”
他说:“没有。”
她松了口气。
他又说:“但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林芳菲愣了。
江平说:“这不是真想查出什么。是想让我知道,他们能来。今天能来查账,明天就能查别的。”
林芳菲说:“那怎么办?”
他说:“该干嘛干嘛。”
那之后,税务局的又来了两次。
第一次是过年前。说是例行抽查,又待了两天。翻了一遍,没查出东西,走了。
第二次是年后。说是接到新举报,又来待了三天。这回查得更细,连江平三年前的差旅发票都翻出来一张一张对。
查完了,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。
走的时候,那个瘦高个又站在门口笑。
“江律师,你这账,真是干净。”
他走了。
江平站在那儿,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开走。
那天晚上,他来找我。
把这事说了。
我听完,说:“他们这是故意的。”
他点点头。
我说:“打算怎么办?”
他说:“继续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眼睛,跟以前一样,亮得很。
那年春天,税务稽查升级了。
不是来三个人,是来了五个。不是待两天,是待了一周。
领头的不再是那个瘦高个,换了个更年轻的,姓马,三十出头,说话冲得很。
进来就翻,翻完账本翻发票,翻完发票翻合同,翻完合同翻银行流水。不仅查律所的,还查江平个人的,查林芳菲的,查律所所有员工的。
江平的助理小周被他们问了一个下午,问得小姑娘直哭。
江平站在旁边,不说话。
那个姓马的翻完最后一本账,把账本往桌上一摔。
“江律师,你这账,有问题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“什么问题?”
姓马的说:“你们律所这几年的收入,跟你的个人所得税对不上。”
江平说:“哪里对不上?”
姓马的从包里翻出一张纸,指着上面的数字。
“你看,2010年,你们律所账上显示收入二十三万,但你个人所得税申报的收入只有十八万。那五万去哪儿了?”
江平说:“那五万是成本,不是利润。律所的成本包括房租、工资、办公用品,这些都不用交个税。”
姓马的愣了愣。
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,凑过去看了看,小声说了句什么。姓马的脸色变了变,把那纸收起来。
“这个……我们回去再核实。”
那天下午,他们走了。
走的时候,姓马的没笑。
江平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开走。
那天晚上,林芳菲说:“这回应该没事了吧?”
江平摇摇头。
“还没完。”
果然没完。
一周后,江平收到一封信。税务局发的,正式通知,说经核查,律所账目存在若干疑点,需要进一步说明。要求他在十五日内,提交补充材料。
材料清单列了一页纸。包括近五年的所有合同、所有发票、所有银行流水、所有员工工资表、所有差旅报销凭证。
林芳菲看了,气得手抖。
“他们这是故意折腾你!”
江平没说话。
他坐下来,开始整理材料。
整整整理了十天。每天从早到晚,翻档案,复印,装订。小周帮忙,林芳菲也帮忙。三个人,干了十天。
第十一天,他把材料送到税务局。
接待他的是个女的,看了他一眼,收下材料,什么也没说。
江平站在那儿,问:“还有事吗?”
那女的说:“回去等通知吧。”
他回去了。
等了半个月,没消息。
又等了一个月,还是没消息。
林芳菲说:“要不要去问问?”
江平说:“不问。”
她问:“为什么?”
他说:“问了也没用。他们就是想拖着。”
那年夏天,江平接了一个电话。
是那个瘦高个打来的。
“江律师,我调走了。走之前,跟你说个事。”
江平说:“你说。”
瘦高个说:“查你的事,是有人递了话。那个人是谁,我不说你也知道。他跟我说,查不出东西不要紧,恶心恶心你也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江律师,你得罪的人,太大了。以后小心点。”
电话挂了。
江平握着手机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槐树叶子绿得发亮,蝉叫得人心烦。
他站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律所里,坐到很晚。
林芳菲来陪他,他不让。她走了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墙上那些锦旗,看着老周的遗像,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
坐了半夜。
第二天早上,他照常开门,照常接待当事人。
第一个进来的,是个老太太。七十多了,穿着旧棉袄,一进门就哭。
“江律师,我儿子把我赶出来了,我没地方去……”
江平让她坐下,给她倒了杯水。
“大娘,别急。慢慢说。”
老太太说了半天,他听了半天。
听完了,他说:“这个案子,我接。”
老太太愣住了。
“江律师,我没钱……”
他说:“不要钱。”
老太太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那天下午,他去了那个老太太的儿子家。
谈了三个小时。最后,儿子同意把老太太接回去。
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站在律所门口,看着那棵槐树。
月光照下来,一地银白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,很轻,很淡。
但我知道,那是真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