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1.拒绝的代价
拒绝的代价,是2010年秋天开始显现的。
那个法律顾问的邀请,江平没接。郑小波那个电话之后,他以为事情就过去了。不就是几个老客户跑了,一个月没案子接吗?挺一挺,就过去了。
但他不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第一个代价,是房租。
律所的房租一个月三千,年底就要交了。江平算了算账,这半年挣的钱,刚够吃饭,不够交房租。
林芳菲说:“我那儿有点,先垫上。”
江平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他想什么办法?不知道。那几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想着三千块钱从哪儿来。
陈耀东听说了这事,第二天送过来两千。
“拿着。”
江平看着那沓钱,没接。
陈耀东说:“别磨叽。这钱是我借你的,不是给你的。等你有了还我。”
江平接过去。
“谢了。”
陈耀东摆摆手,走了。
第二个代价,是案子。
不是没案子,是案子越来越难。
以前接的那些小案子,欠薪的、工伤的、拆迁的,虽然钱少,但好打。现在来的案子,一个比一个难。有的证据不全,有的证人跑了,有的对方有关系,有的根本就是死局。
林芳菲说:“挑着接吧。太难的就别接了。”
江平说:“不接,他们怎么办?”
她不说话了。
有一个案子,江平打了半年,输了。
不是他不行,是对面太硬。那人有关系,找了人,递了话,法官最后判了对面赢。
宣判那天,当事人拉着江平的手,没怪他,只说:“江律师,谢谢你。”
江平站在法院门口,看着天,看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律所里,坐到很晚。
第三个代价,是人。
那些人,以前见了他客客气气的,现在见了,绕着走。有的假装没看见,有的点点头就过去了,有的干脆不理。
江平不在意这个。他在意的是,有些案子需要找人帮忙,找不到了。
以前法院有几个熟人,老周的老同事,还能递句话。现在那些人电话不接,上门不见。有一个老陈头,当年跟老周一个办公室的,江平去找他,他让保姆说不在。
江平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第四个代价,是名声。
不是坏名声,是好名声。
那些报纸不报道他了。那些记者不来找他了。那些夸他是“海城的良心”的文章,再也没有了。他就像一块石头,被人从水面上捞起来,扔进了角落里。
林芳菲说:“这样也好。清静。”
江平说:“嗯。”
但她知道,他在意。
不是在意那些虚名,是在意那些报道背后的人。那些人,本来可以通过报道找到他,现在找不到了。
第五个代价,是他自己。
那段时间,江平瘦了很多。颧骨凸出来,眼睛凹进去,脸色蜡黄。林芳菲让他多吃点,他说吃不下。让他早点睡,他说睡不着。
有一天晚上,我去看他。
他一个人在律所里,对着那堵挂满锦旗的墙,发呆。
我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他回过神,看了我一眼。
“在想老周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老周当年,也是这样过来的吗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吧。”
他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我们坐了很久。
他没再说话。我也没再说。
那年冬天,江平接了一个案子。
不是大案子,是个小案子。一个老头,被儿子赶出家门,在桥洞里住了三个月。老头找到江平,跪在他面前,说,江律师,我实在没办法了。
江平把他扶起来,说,我接。
案子打了两个月。那个儿子有关系,找了人,想拖。江平跑了十几趟,找了七八个证人,最后法院判了。儿子必须把老头接回去,每个月给赡养费。
宣判那天,老头拉着江平的手,老泪纵横。
“江律师,谢谢你。你是好人。”
江平说:“不是好人。是律师。”
老头走了。
江平站在法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那天晚上,他回来,在小院子里坐了很久。
林芳菲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今天那个案子,赢了?”
他点点头。
她说:“那怎么不高兴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高兴。但有点累。”
她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累就歇歇。”
他摇摇头。
“歇不了。还有人等着。”
那年除夕,我们四个在小院子里喝酒。
林芳菲做了八个菜,摆了一桌子。江平买了酒,陈耀东带了花生米,我提了条好烟。
喝到一半,陈耀东忽然说:“江平,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?”
江平看着他。
陈耀东说:“你打了这么多官司,赢了这么多,还是这个样子。”
江平说:“什么样子?”
陈耀东说:“还是那个江平。没变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陈耀东端起酒杯,碰了他一下。
“就冲这个,我敬你。”
江平笑了。
那笑,跟以前一样。
那天晚上的月亮,很亮。
我看着江平,看着他脸上的笑,看着他眼里的光。
拒绝的代价,他付了。
付了房租,付了案子,付了人,付了名声,付了自己。
但他没变。
还是那个江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