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0.法律顾问的邀请
法律顾问的邀请,是2010年夏天的事。
那天江平正在律所里看材料,电话响了。他接起来,那边是一个陌生的声音,不高不低,不冷不热。
“江律师吗?我是郑成功的秘书,姓周。”
江平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周秘书,什么事?”
电话那头笑了笑。
“郑书记想请你当港区开发的法律顾问。方便的话,明天上午来一趟市委,我们当面谈。”
江平沉默了几秒。
港区开发。郑成功。法律顾问。
这几个词连在一起,什么意思,他清楚。
“周秘书,我考虑一下。”
那边又笑了笑。
“好。考虑好了,给我电话。”
电话挂了。
江平握着话筒,坐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阳光从叶子缝里漏进来,落在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。
他坐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他来找老周。
老周正在书房里看书,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本《刑法学》。看见江平进来,他放下书,摘下眼镜。
“怎么了?”
江平在他对面坐下,把电话的事说了。
老周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书房里很静,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老周靠在藤椅上,看着窗外的槐树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“你怎么想的?”
江平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老周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“江平,你知道这个法律顾问意味着什么吗?”
江平没说话。
老周说:“意味着你上了郑成功的船。上了船,就下不来了。以后他让你干什么,你都得干。让你签字的合同,你得签。让你摆平的案子,你得摆平。让你背的黑锅,你得背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江平。
“不干,就是得罪他。得罪他,你在海城就待不下去了。你的律所,你的案子,你的人脉,全得完。”
江平说:“我知道。”
老周看着他,眼睛在镜片后头亮得很。
“但你不去,也是得罪他。他请你,是看得起你。你不去,就是不给他面子。不给他面子的人,在海城是什么下场,你应该清楚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老周走回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江平,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吓你。是想让你想清楚。这一步迈出去,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江平低着头,不说话。
老周等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你自己选。选完了,别后悔。”
那天晚上,江平没睡。
他一个人坐在律所里,看着墙上那些锦旗,看着老周送的那些书,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
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,月光照下来,一地银白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那个破船底,想起海边那个晚上,想起他们三个跪在沙滩上说的那些话。
想起老周第一次给他书的时候,说,法律是刀,可以杀人,也可以救人。
想起陈耀东在里头,隔着玻璃看他的眼神。
想起那个黑皮小本子,那些还没用上的名字。
天亮的时候,他起来了。
去洗脸,刷牙,穿上那件白衬衫,熨得整整齐齐的。站在镜子前照了照。
然后他坐在桌前,拿起电话,拨了那个号码。
“周秘书吗?我是江平。”
那边说:“江律师,考虑好了?”
江平说:“考虑好了。这个法律顾问,我不当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那个声音说:“江律师,你可想好了。郑书记亲自点的名,你不来,他面子上不好看。”
江平说:“我知道。但我当不了。”
那边笑了。那笑,听着让人不舒服。
“行。那我跟郑书记说。”
电话挂了。
江平放下话筒,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那天下午,麻烦就来了。
先是税务局的电话。一个自称姓刘的科长,说接到举报,要查律所的账。语气很客气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你得罪人了。
江平说:“查吧。”
然后是几个老客户打来电话。有的是当事人,有的是企业老板,说话吞吞吐吐的。最后都说,江律师,案子不打了,我们换律师。
江平问:“为什么?”
那边不回答,只说抱歉。
挂了电话,江平坐在那儿,看着话筒,看了很久。
再然后,是门口停了一辆陌生的车。黑色的轿车,车窗贴着深色的膜,看不见里头。就停在律所门口对面,一直停到晚上。
林芳菲来找他,看见那辆车,脸色变了。
“那是什么人?”
江平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看看他,又看看那辆车,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,江平一个人坐在律所里,坐到很晚。
林芳菲要陪他,他让她先回去。
她走了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那辆车。那车的灯亮着,昏黄黄的,像一只眼睛,盯着他。
他坐了一夜。
第二天,税务局的来了。
三个人,穿着制服,带着公文包。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子,姓刘,说话客客气气的,但眼睛一直在屋里扫来扫去。
“江律师,例行检查。配合一下。”
江平点点头,把账本拿出来。
他们查了三天。
三天里,把律所这几年的账翻了个底朝天。一笔一笔对,一张一张看。江平在旁边坐着,不说话。
查完了,什么都没查出来。
走的时候,那个刘科长说:“江律师,账做得很干净啊。”
江平说:“本来就干净。”
刘科长笑了笑,带着人走了。
那些老客户,一个也没回来。
那个月,江平一个案子都没接到。律所的门开着,没人进来。电话响过几次,都是打错的。
林芳菲急了,说:“我去找他们。我去问清楚,凭什么不找你。”
江平拦住她。
“别去。”
林芳菲说:“为什么?他们凭什么?”
江平看着她,说:“凭他们怕。”
林芳菲愣住了。
江平说:“他们怕得罪郑成功。怕接了案子,惹上麻烦。不是他们不想,是不敢。”
林芳菲说:“那怎么办?就这么等着?”
江平说:“等着。”
等了半个月。
半个月后,来了一个案子。
不是老客户,是一个陌生人。一个农民工,四十多岁,黑瘦黑瘦的,站在律所门口,不敢进来。
江平看见他,走出去。
“找谁?”
那人搓着手,陪着笑。
“您是江律师吗?”
江平点点头。
那人忽然弯下腰,要给江平跪下。
江平一把拉住他。
“别这样。什么事?”
那人直起腰,眼眶红了。
“江律师,我被人欠了工资,一万二。告了半年,没人管。听人说您替穷人打官司,我……我来求您。”
江平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进来吧。”
那人进去了。
案子打了三个月。包工头跑了两趟,换了一个律师,拖了三次开庭。江平跑了七趟工地,找了五个证人,调了十几份材料。
三个月后,赢了。
那人拿到钱那天,又跪在律所门口,给江平磕头。
江平把他拉起来,说:“别这样。回去吧。”
那人走了。
江平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那天晚上,林芳菲问他:“你后悔吗?”
江平说:“后悔什么?”
她说:“后悔不当那个法律顾问。要是当了,就不会这么难。”
江平想了想,说:“不后悔。”
她问:“为什么?”
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
“因为老周。”
那年之后,江平的案子慢慢又回来了。
不是那些老客户,是新的。那些没人管的,没钱请律师的,走投无路的。一个一个找上门来,跪在律所门口,求他帮忙。
他都接了。
林芳菲有时候问他:“你不累吗?”
他说:“累。”
她说:“那还接?”
他说:“不接,他们怎么办?”
她没说话。
那年冬天,江平又接到一个电话。
是郑小波打来的。
“江律师,我叔让我带句话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郑小波在电话那头笑了笑。
“他说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,知道怎么活。”
电话挂了。
江平握着手机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着,在风里晃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手机,继续看材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