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9.港区蓝图
港区蓝图是2010年春天的事。
那一年郑成功刚升副省长,意气风发。海城港区开发是他一手推动的,号称“十年大计,百亿工程”。蓝图做得很漂亮,彩色的,挂在规划局的展厅里,谁都能去看。
江平去看过。
那天他正好去规划局办事,办完了,路过展厅,鬼使神差地走进去。
展厅不大,四面墙上挂着各种图纸和效果图。最中间那面墙上,挂着港区的整体规划图。三米长,两米高,彩色打印,裱在铝合金框里。码头、仓库、集装箱堆场、办公楼、酒店、住宅区,画得清清楚楚。一条新修的公路从海城市区延伸过来,穿过港区,一直通到海边。
海边那个位置,画着一片沙滩。
江平站在那幅图前,看了很久。
那个位置,离他们当年跪着磕头的野滩,不远。
“江律师?”
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。
江平回过头。
一个中年人站在他身后,穿着规划局的制服,脸上带着笑。四十来岁,微胖,头发梳得整齐,眼镜片后头的眼睛很亮。
“您是江平江律师吧?我在报纸上见过您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那人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这蓝图怎么样?漂亮吧?”
江平说:“漂亮。”
那人笑了。
“郑书记亲自抓的。他说了,海城要发展,就得靠这个港区。您知道这项目多大吗?一百个亿。一百个亿啊,江律师。海城历史上最大的工程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那人看了看四周,又压低声音。
“江律师,我跟您说个事。这港区,不光是图上画的这些。底下还有东西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“什么东西?”
那人摇摇头。
“不能说。说了,我这饭碗就砸了。”
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江平站在那儿,看着那幅蓝图,看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回来,他把这事跟老周说了。
老周正在书房里看书,听完,沉默了半天。
然后他说:“那个跟你说这话的人,叫什么?”
江平说:“不知道。他没说。”
老周说:“他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?”
江平想了想,说:“也许是想提醒我。”
老周摇摇头。
“不是提醒。是试探。”
江平愣住了。
老周摘下眼镜,擦了擦,又戴上。
“郑成功想见你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他一直想试试你。看你是个什么人,能干什么事,能不能为他所用。今天这人,说不定就是他安排的。”
他看着江平。
“港区开发,是郑成功的大项目。钱从哪儿来,地怎么批,工程给谁干,这里面的事,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那个兄弟陈耀东,记的那个本子,里头有些人名,就跟这个港区有关系。”
江平抬起头。
老周说:“阿强那几次去省城,送的货,有一部分就是从港区出去的。码头那边,有他们的通道。”
江平的手攥紧了。
老周看着他,说:“你现在明白了吧?郑成功为什么想见你?因为他知道你手里有东西。他想看看,你这个人,是能用,还是该除。”
那天晚上,江平没睡着。
躺在床上,想着那幅蓝图。
想着那片沙滩,那个他们跪过的地方。
想着老周说的话。
想着阿强,想着陈耀东,想着那个黑皮小本子。
第二天,他去找陈耀东。
那时候陈耀东还在里头,还有五年。
隔着玻璃,江平把港区的事说了。
陈耀东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那个地方,我知道。”
江平愣了。
陈耀东说:“我在里头的时候,听人说过。港区那边,有郑成功的生意。不是明面上的,是暗地里的。码头、仓库、集装箱,都是幌子。底下走的是货。”
江平问:“什么货?”
陈耀东看着他,没说话。
但那个眼神,什么都说了。
江平点点头。
探视时间到了。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陈耀东忽然喊他。
“江平。”
他回过头。
陈耀东隔着玻璃,看着他。
“那个本子,你收好。总有一天用得上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走了。
那年之后,港区的蓝图一步步变成现实。
码头建起来了。巨大的吊机立在岸边,一天二十四小时运转。货船进进出出,集装箱起起落落。
仓库盖起来了。一排一排,刷着蓝漆,门上都挂着大锁。没人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。
集装箱堆场铺好了。那些货柜,一个一个摞得高高的,像一座座铁山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铁锈味,不是当年的腥臭味,但也让人不舒服。
办公楼、酒店、住宅区,一个一个立起来。玻璃幕墙,亮闪闪的,晚上灯火通明。
那条新修的公路通车那天,郑成功亲自去剪彩。他站在镜头前,穿着深灰色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笑得志得意满。
他说:“海城港区,是海城人民的港区。它的建成,标志着海城经济迈上了一个新台阶。”
掌声如雷。
江平在电视上看见那条新闻,没说话。
林芳菲在旁边问:“你怎么了?”
他说:“没什么。”
她看看他,没再问。
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那片沙滩,没了。
他们跪过的地方,现在是一个集装箱堆场。那些货柜,像铁山一样,压在上头。
他后来去过一次。
一个人去的。
那天是个阴天,风很大。他站在那个集装箱堆场边上,看着那片海。
海还是那个海。蓝的,宽的,看不到边的。浪还是那个浪,一下一下,拍着岸。
但沙滩没了。
礁石没了。
他们磕头的地方,没了。
他站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。那些集装箱的铁皮被吹得嗡嗡响,像一群蜜蜂在叫。
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那年冬天,江平又去了老周坟前。
站着,不说话。
风吹过来,松树哗哗响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周叔,那片沙滩没了。”
风停了停,又刮起来。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那个本子还在。那些人还在。那些事,还没完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纸钱烧起来,黑灰往天上飘。
飘着飘着,不见了。
那年之后,江平再也没有去过那片海滩。
但他一直留着那个本子。
留着那些名字,那些时间,那些地点。
等着有一天,用上它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