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一夜临幸，龙梦初兆
管夫人和赵子儿得宠之后，与薄姬的情分便一日淡似一日了。
她们三人，起初还偶有走动。管夫人偶尔想起，会差宫女送几匹绸缎过去，话传得客气：“薄妹妹那边清苦，这点东西聊以度日。”赵子儿心软些，有一回亲自去了西偏院，拉着薄姬的手说了半日话，出门时眼圈红红的。后来，她们与薄姬的关系就疏离了。
薄姬不怪她们。她明白，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，因为各自的步子已经踩在了不同的道上。
西偏院的日子寡淡如水。薄姬每日早起梳洗，对着铜镜把头发挽得整整齐齐，即便无人来看，也不肯让自己失了仪态。她用从织室带出来的手艺，在窗下绣花，绣兰草、秋菊。偶尔有宫人从门前经过，探头望一眼，撇撇嘴走了，因为这位薄姬，实在没什么可巴结的。
刘邦从未踏足过这里。他甚至不大记得后宫里还有这么一个人。
入宫一年有余，薄姬就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一卷旧竹简，落满了灰，无人问津。
这一日秋风乍起，刘邦在宣室殿后的水榭中设了小宴。岸边的桂花开得正盛，金粟般的花瓣随风飘落，落在酒盏里，落在衣襟上。管夫人与赵子儿一左一右陪侍在侧，珠翠满头，笑语盈盈。
酒过三巡，管夫人已是面若桃花，她端起酒盏，斜斜地倚在刘邦肩上，声音里带着三分醉意：“大王，臣妾忽然想起一桩旧事，说与大王听听可好？”
刘邦正剥着一颗柑橘，随口道：“说。”
管夫人抿嘴一笑，拿眼去看赵子儿。赵子儿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，掩着嘴笑，轻轻推了她一把：“姐姐又要编排人了。”
“哪里是编排？”管夫人笑得花枝乱颤，“不过是想起从前在魏宫的时候，我、子儿，还有那个薄姬，月下立誓：‘苟富贵，毋相忘’。”
赵子儿也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：“那时候真是傻，薄姐姐最当真了。”
“那如今呢？”管夫人拈起一颗葡萄，慢悠悠地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，“如今薄姬住在那西偏院里，大王怕是连她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吧？什么‘毋相忘’，不过是一句笑话罢了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，笑声清脆，在秋风中传出很远。
刘邦剥柑橘的手停了一瞬。
他没有笑。
他把柑橘放下，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，动作不紧不慢，却让管夫人和赵子儿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。两人对视一眼，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，脸上的笑意僵了。
刘邦的目光从管夫人脸上扫到赵子儿脸上，又缓缓收回来，他没有说话。
她连忙放下酒盏，试探着唤了一声：“大王？”
刘邦端起酒盏，一饮而尽，然后把酒盏往案上轻轻一顿。
“那个薄姬，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现在住在西偏院？”
管夫人心头一紧，忙答道：“是……是住在西偏院。”
“去把薄姬叫来。”刘邦对内侍说。
管夫人和赵子儿同时变了脸色。赵子儿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被管夫人暗中扯了扯衣袖，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两人垂首应了一声，各自退到一旁，脸色都不大好看。她们两人悻悻离开了。
内侍领命而去。
刘邦靠在榻上，闭了闭眼。秋风吹动水榭的帷幔，猎猎作响。他想起当年在沛县，与卢绾、樊哙那帮兄弟喝得烂醉，拍着桌子说苟富贵毋相忘。后来他做了汉王，做了皇帝，那些兄弟果然都跟着他封侯拜将，一个也没落下。他刘邦这一辈子，杀人无数，负人无数，可在“毋相忘”这三个字上，他自认对得起任何人。
眼前这两个女人，锦衣玉食，承恩受宠，却把以前的盟约当作笑料来谈。
他觉得索然无味。
薄姬接到传召时，正对着一盏孤灯缝补衣裳。
内侍推门进来时带了一阵风，烛火摇晃了几下，险些熄灭。薄姬抬起头，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，映出一双平静的眼睛。
“薄姬，汉王召您入殿。”
薄姬手中的针顿了一顿，只一瞬，便又继续缝完了那一针，这才将衣裳放在一旁，站起身来。
铜镜里映出她的模样：素面朝天，发髻随意挽着，一身半旧的青衣，实在算不上好看。她看了看，坐下来，用木梳慢慢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，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——也不是什么好料子，只是浆洗得洁净罢了。
她跟着内侍出了门。
从西偏院到宣室殿，要穿过大半个后宫。夜风萧瑟，吹得道旁的梧桐叶沙沙作响，月光清冷如水，洒在青石路上，像铺了一层薄霜。薄姬走得不快不慢，内侍几次回头催促，她也不慌张，只是微微加快了脚步。
宣室殿偏殿内烛火通明。刘邦已经屏退了左右，只留了两个近侍在门外候着。他换了一身常服，倚在榻上，手里把玩着一只空酒盏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大王，薄姬带到。”
“进来。”
薄姬跨过门槛，垂首行了一礼。她没有抬头，却能感觉到刘邦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薄姬依言抬头。烛光下，她的面容算不上惊艳，但五官清秀，肤色略显苍白，可那双眼睛却出奇地沉静，像一潭不起波澜的秋水，她与刘邦对视了一瞬，又垂了下去。
刘邦打量了她片刻，忽然问：“你在西偏院住了多久了？”
“回大王，一年有余。”
“可曾怨过？”
薄姬微微一顿，随即答道：“不怨。”
“为何不怨？”
薄姬沉默了一瞬，声音轻而稳：“雷霆雨露，皆是天恩。妾不敢怨，也不必怨。”
刘邦挑了挑眉，没有说话。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薄姬的脸。这个女人与管夫人、赵子儿不同，她没有那种急于邀宠的急切，也没有那种被冷落后的怨恨，她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草，自有筋骨。
沉默了片刻，刘邦忽然开口：“今日管夫人和赵子儿在朕跟前，说了你们从前在魏宫的事。”
“她们说，什么‘苟富贵，毋相忘’，不过是一句笑话。”刘邦说，“你怎么看？”
殿内很安静。烛火轻轻跳动着，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薄姬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刘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她波澜不惊，她平静地看着刘邦，然后回答：
“贫贱之交不可忘，糟糠之妻不下堂。妾虽不才，不敢忘本。”
刘邦执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没有想到，一个被冷落了一年有余、住在破败偏院里的女子，会说出这样有境界的话来。她的语气那样平淡，那样自然而然，另刘邦刮目相看。
刘邦放下酒盏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问：“你今晚来之前，在做什么？”“妾在缝补衣裳。”
“这样的夜里，独自缝补衣裳，可曾觉得冷清？”
薄姬微微弯了弯唇角，那笑意很淡：“冷清惯了，倒也不觉得。”
刘邦看了她良久。烛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，那双惯于杀伐的眼睛里，此刻却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：是怜悯，是感慨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薄姬面前。薄姬微微低下头，他能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，像蝴蝶扇动翅膀。
“薄姬，”刘邦的声音低沉而温和，与平日里在金殿上判若两人，“今夜召你来此，可有什么话要对朕说？”
薄姬抬起眼，与他对视了一瞬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轻声道：“妾昨夜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？”
薄姬的声音更轻了，轻得像怕惊动了烛火：“妾梦见……一条龙，盘在妾的腹部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她的耳根泛了红，垂下眼去，不再看刘邦。
刘邦一怔，随即眼中亮了起来。他伸手扶住薄姬的肩，那只手宽大而温暖，隔着薄薄的衣料，将温度一点一点传过去。他的嘴角缓缓扬起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惊异，几分欢喜。
“此贵征也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，荡开层层涟漪。
薄姬抬起头，正好又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帝王的威严，只有一个男人看女人时的情感。
刘邦的手从她肩上滑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微凉，被他粗粝的手掌整个包裹住，那暖意顺着指尖一路向上，一直传到心底。
他微微俯身，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，“我为汝成之。”
薄姬的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她没有哭，只是用力咬着唇，把那一点泪意生生忍了回去。她抬起头看着刘邦，嘴唇微微动了动，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她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，指尖在他掌心微微收紧，像是怕这温热的手掌会忽然抽走。
刘邦没有抽走。
他拉着她的手，转身走向内殿。烛火在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，帷幔一层一层地垂落，将外间的一切都隔在了远处。夜风从半开的窗牖间溜进来，吹得帐幔轻轻飘动。
殿内只剩下一盏灯，昏黄的光晕笼着榻上的人影。刘邦坐在榻边，看着薄姬解下外裳，动作不疾不徐，没有刻意的娇媚，也没有故作羞怯。
薄姬躺下时，刘邦伸手熄了那盏灯。
黑暗中，他的手臂揽过来，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。薄姬的脸贴着他的胸膛，能听见他的心跳，沉稳而有力，一下一下，像鼓点。
“薄姬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梦，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，“朕替你圆了。”
薄姬没有说话，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一些。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侧，指尖触到他的肌肤，微微一顿，又缓缓贴了上去。
黑暗中，两个身影渐渐交叠在一起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衣料窸窣的轻响，和偶尔低沉的呼吸声。窗外的月光透过帷幔的缝隙漏进来一缕，落在榻边，像一道细细的银线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切归于沉寂。
薄姬枕着刘邦的臂弯，闭着眼睛，却没有睡着。她的手掌轻轻覆在自己的腹部。
刘邦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。他似乎已经睡着了，可揽着薄姬的那只手，始终没有松开。
殿外的风吹得梧桐叶哗哗作响。万物安眠。这一夜，一颗种子被悄然种下，只待来日生根发芽，长成一棵庇佑苍生的参天大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