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姚望就被街上的声音吵醒了。板车碾过石板路，骡子打响鼻，有人扯着嗓子喊“让一让”。他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天花板是木头的，没裂缝，没水渍，干干净净的，反而不习惯。他坐起来，把衣服穿好，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，看了看封口的蜡印，又塞回去。
石大牛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。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衫，刀挂在腰间，头发用水抿过，服帖地贴在头皮上。“恩人，去哪儿找？”
姚望把信拿出来，翻到背面。霍恩在背面写了一个地址——“王都冒险者总会，三楼，会长室。”
他们下楼的时候，胖女人已经在柜台后面了。她面前摆着一笼蒸糕，热气往上冒，她拿筷子夹了一个，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。“出门往右，走到第二个路口往左，再走三个路口，看见一个喷泉，公会就在喷泉后面。”她嚼着蒸糕，含含糊糊地说。
石大牛愣了一下。“您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公会？”
胖女人咽下去，喝了口茶。“每天都有像你们这样的，从北边来，从南边来，从东边来，背着包，挂着刀，问会长室在哪。看多了。”
姚望推门出去。
街上的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，泛着青光。两边的铺子刚开门，伙计把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，摞在墙边。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，蒸笼摞得比人高。他们按胖女人说的路线走，第二个路口往左，三个路口，喷泉。喷泉不大，石头砌的，中间立着一尊雕像，是一个拿着剑的人，脸被风化了，看不清五官。水从剑尖上流下来，哗哗地响。
公会就在喷泉后面。房子比灰烬镇的大三倍，石头砌的，门楣上刻着那把剑和书的徽记。门开着，里面很亮，人进进出出，有的背着弓，有的挎着刀，有的穿着长袍，手里拿着卷轴。声音比街上还杂，像一锅沸水。
姚望走进去。大厅很高，拱顶上挂着几盏大吊灯，铁架的，上面点着几十根蜡烛。柜台很长，后面坐着七八个人，有的在写东西，有的在给人办手续。墙上钉着公告板，比灰烬镇的大五倍，上面密密麻麻地贴着任务纸，红的黄的白的，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。
他走到柜台前。一个年轻女人抬起头，头发扎成马尾，脸上有几颗雀斑。“接任务还是交任务？”
“找人。”姚望把那封信放在柜台上。
她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蜡印，又看了一眼姚望。“你等一下。”她站起来，拿着信走到后面一扇门前，敲了两下，进去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出来了，把信还给他。“会长在三楼，最里面那间。楼梯在右边。”
楼梯是木头的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石大牛跟在后面，步子放得很轻，但楼梯还是叫。三楼走廊很安静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，墙上挂着几幅画，画的是人——老的，年轻的，穿盔甲的，穿袍子的。最里面那扇门是深褐色的，门把手上缠着一圈皮绳。
姚望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楚。
他推门进去。房间不大，一面墙是窗户，光线很好。靠墙是一排书架，塞得满满的，桌上摊着几张地图，压着几块石头。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，头发灰白，剪得很短，露出底下的头皮。脸上有皱纹，但眼睛很亮，灰蓝色的，和伊莲娜的眼睛有点像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，袖口磨得起毛边，但干净。他看了姚望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，然后落在他缩在袖子里的左手上。
“霍恩的信呢？”
姚望递过去。他接过来，拆开，从里面抽出信纸。纸很薄，折了两折，他展开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，读得很慢。读完之后，他把信纸折回去，塞回信封里，放在桌上。
“霍恩说你要来王都学东西。”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只是一下。“学什么？”
“魔法。”姚望说。
“什么系？”
“都学。”
会长看着他。那目光不急，像在菜市场挑菜，翻来覆去地看。“都学。你几岁了？”
“二十一。”
“从几岁开始学？”
“一年前。”
会长的眉毛动了一下，不明显。“一年，都学。基础元素有十一种，就算你半年学一种，也要五年半。还不算进阶。”
姚望没说话。会长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又敲了一下。“霍恩说你天生木系。天生的，强度高。但你用刀的时间比用魔法多，他把你的职业登记成战士。”
“嗯。”
会长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。“王都公会不养闲人。你要学东西，可以。但你要交学费。交不起学费，就接任务，用报酬抵。”他转过身，看着他。“你有两个选择。第一，在公会挂名，接任务，攒够积分换学费。第二，找个老师，一对一教。第一种便宜，第二种快。你自己选。”
姚望把银币从怀里掏出来，放在桌上。不多，一小堆，有几个还是铜板。“够哪种？”
会长低头看了一眼那堆钱，没数。“第一种。三个月。”
姚望把钱推过去。“那就第一种。”
会长把钱拢进抽屉里，从里面拿出一块铁牌，放在桌上。牌子比灰烬镇的大一圈，正面刻着“王都冒险者公会”几个字，背面空白。“临时牌子。三个月内，攒够一百积分，换正式牌子。积分够了，学费从里面扣。攒不够，走人。”
姚望拿起那块牌子。铁的，凉的，沉甸甸的。
“你的评级？”会长问。
“D。”
会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。“D级任务在二楼公告板。自己看。”他把纸推过来。
姚望接过去，折好，塞进怀里。“谢了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石大牛跟在他后面。
“等一下。”会长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。姚望停下来，回头。会长看着他，目光落在他缩在袖子里的左手上。“霍恩在信里说，你手上有个印记。”
姚望没动。
会长等了几秒，见他没有要伸出来的意思，点了点头。“到了王都，藏好。这里不是灰烬镇，没人不爱管闲事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你那个朋友，也挂个名吧。两个人一起，快一些。”
姚望看了石大牛一眼。石大牛点了点头。
会长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块临时牌子，推过来。石大牛走过去，拿起来，攥在手心里。“谢了。”
“出去把门带上。”
他们下楼。大厅里人更多了，声音嗡嗡的，像一窝蜂。姚望站在楼梯口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，看了几秒，然后往二楼走。二楼的公告板比一楼小一些，但任务纸还是贴得密密麻麻。他站在前面，从第一行开始看。
“D级。北门外清理低级魔物，三只。报酬：十积分，两枚银币。”
“D级。南边河滩采集荧光草，十株。报酬：五积分，一枚银币。”
“D级。护送商队到东边集市，两天。报酬：二十积分，五枚银币。”
他一张一张地看，看到第三排，停下来。“D级。旧城区下水道清理鼠患，大型。报酬：十五积分，三枚银币。”
他把那张纸撕下来。石大牛也在看，撕了一张采集任务。“恩人，我跟你去旧城区？”
“不用。你去做你的。”姚望把任务纸折好，塞进怀里。“天黑前回客栈。”
石大牛点了点头，把任务纸收好，转身下楼了。姚望站在公告板前，又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也下楼了。他走出公会大门，阳光照在脸上，暖洋洋的。喷泉的水哗哗地响，水雾飘过来，凉丝丝的。他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，看了一眼。勿忘我的印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，只有手背上的皮肤比别处白一点，像一块褪色的胎记。他把手缩回去，往北门走。
北门比灰烬镇的高，也宽，门洞能并排走三辆板车。守门人靠在墙边，抱着长枪，打着哈欠。姚望走出去，沿着城墙根往东走。任务纸上写着下水道入口在北门以东，第三座桥底下。他数着桥，第一座，第二座，第三座。桥不大，石板铺的，下面是一条窄沟，沟里有水，黑乎乎的，泛着油光。他蹲下来，往里看了一眼。洞口在桥墩后面，半圆形的，用铁栅栏封着，栅栏上挂着一把锁，锁是新的，没生锈。
他伸手摸了摸锁。铁的，凉的，锁得很紧。他把任务纸从怀里掏出来，又看了一遍——上面没写有锁。他站起来，在桥头转了一圈，没找到钥匙。他回到洞口，蹲下来，把左手按在锁上。绿色的感知往里探——锁芯是铜的，里面有弹簧，三个弹片。他把感知凝成一根细针，插进锁孔，拨了一下。弹片弹起来，锁开了。
他把锁摘下来，放在桥墩上，推开铁栅栏。洞口很暗，一股潮湿的、发霉的味道从里面涌出来，像被人捂着鼻子闷了很久。他深吸一口气，侧身钻进去了。
通道很窄，只能一个人通过，两边是砖墙，墙上有水渍，地面是湿的，踩上去打滑。他走了十几步，通道拐了个弯，变宽了一些。符石灯他带了，挂在腰带上，冷白色的光照着前面的路。地上有脚印，不是他的。新鲜的，踩在湿泥上，边缘还没干。
他蹲下来，用手摸了摸脚印的边缘。湿的。不是一个人，是很多人，有大有小，有的穿鞋，有的光脚。脚印从通道深处延伸出来，往洞口的方向去。他站起来，继续往里走。通道在前面分成了两条，左边那条矮一些，右边那条宽一些。他把手按在左边的墙上，感知往里面探。左边那条，尽头是死路，墙上有裂缝，水从裂缝里渗出来，滴在地上，嗒嗒地响。右边那条，更深，有风，风里带着一股臭味。
他选了右边。走了不到五十步，臭味越来越浓，不是死老鼠的臭，是那种长时间不通风、积水和烂泥混在一起的腥臭。他捂着鼻子，眯着眼，符石灯的光照到前面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他走过去，蹲下来，看清了——是一堆骨头。小的，细的，像老鼠的，但比老鼠的大。骨头旁边有血迹，没干透，在冷白色的光里泛着暗红色。他站起来，继续走。
通道在前面拐了个弯，然后突然变宽了。符石灯的光照不到对面的墙，只能看见近处的几根柱子——砖砌的，方形的，有些已经裂了。地面是平的，铺过石板，但很多地方碎了，露出下面的泥。水从泥里渗出来，在低洼处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积水。积水里有东西在动。不是鱼，是蛆。白色的，胖的，在水里一拱一拱的。
姚望把手按在柱子上。感知往四周探。左边是空的，右边也是空的，前面——他触到了。在通道更深处，在黑暗里，有东西在呼吸。不是一个人，是一群。它们的体温很低，比老鼠高不了多少，蜷在角落里，挤在一起，像一窝刚出生的幼崽。他往前走。脚步很轻，但积水还是会响。走了十几步，那些呼吸声停了。它们听见他了。
符石灯的光照到它们。是鼠。比普通的老鼠大得多，最大的那只蹲在后面，像一只没长毛的小狗。毛是灰黑色的，眼睛是红的，在光里像两颗烧红的炭。它们缩在墙角，挤成一团，吱吱地叫。叫声很尖，像指甲刮在石板上。姚望把手按在墙上，绿色的感知漫开，罩住那窝鼠。它们的身体抖了一下，叫声变小了，然后停了。它们蹲在那里，不动了。
他走过去，蹲下来，看着那只最大的。它的肚子在起伏，很快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。它的眼睛还在转，红色的，看着他，但不叫，也不跑。他伸出手，按在它头上。感知往里探——不是魔物，只是普通的鼠，被什么东西撑大了。胃里有东西，不是食物，是黑色的，黏稠的，像焦油。那股黑色在他手指底下扭了一下，然后散了。鼠的身体抖了一下，肚子瘪下去了，眼睛里的红色褪了，变成暗棕色。它看着他，然后转身跑了。其他的也跟着跑了，脚步声在黑暗里噼里啪啦地响，越来越远，然后没了。
姚望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把符石灯举高，光照到墙角后面——那里有一堆东西，破布、碎骨头、还有几根生锈的铁条。铁条旁边，有一块牌子。铁的，巴掌大，边缘磨得发亮。他捡起来，翻过来看——正面刻着“王都下水道维护队”，背面是一个编号。他把它塞进怀里，转身往回走。
从下水道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他把铁栅栏拉上，把那把锁重新挂好，锁扣合上的时候咔哒一声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往客栈走。
石大牛已经回来了。他坐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，面前摊着几株草药，叶子蔫了，但他还是用湿布包着根，怕它干。“恩人，我采够了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任务纸，上面盖了一个章。
姚望把下水道那块牌子掏出来，扔给他。石大牛接住，翻过来看了看。“下水道维护队？”
“捡的。明天去交任务。”
他们进去。胖女人还在柜台后面，面前摆着几碟菜，一壶酒，正一个人喝着。看见他们进来，筷子指了指楼上。“热水烧好了，要洗快去，晚了凉了。”
姚望上楼。他把衣服脱了，用凉水擦了身。胸口那道红印已经褪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一小块淡粉色的痕迹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把手浸在水里，看着勿忘我的印记在水底下泛着淡蓝色的光。他把手抽出来，擦干，穿上那件灰布衫。石书从包袱里滑出来，掉在地上，砰的一声。他捡起来，翻开，又读了那几行字——“当黑雾找到归途。归途在雾的尽头。尽头有一扇门。门需要两把钥匙。”
他把书合上，塞回包袱里。躺下来。街上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闷闷的，像隔了一层水。有人笑，有人吵，有杯子摔碎的声音。他听着那些声音，闭上眼睛。手背上的印记在黑暗里亮着，很弱，很淡，像一颗沉在深水里的星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