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银质倒刺扎得指腹发疼,江稚鱼猛地把袖扣丢回丝绒垫,像碰着块烧红的烙铁。
同一时间,老宅主楼恒温隐秘监控室里,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。
空调冷风机械吹拂,不带半分活气。
半面墙大的高清屏上,那枚泛着幽黑光泽的袖扣被拉到最大——交叠荆棘缠绕古旧船锚的徽记,如一道惊雷,劈在江震与江亦辰眼底。
江震负在背后的双手骤然攥紧,手背上青筋暴起,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他死死盯着那枚眼熟到刺目的家族徽记,常年上位者的沉稳彻底崩裂,惊骇与狂怒搅成风暴。
“该死……竟然是裴家……”
江震声音沙哑颤抖,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咆哮。
二十五年,他们像无头苍蝇般满世界找那个所谓“野路子画家”,美术院校、地下画廊翻了个遍,连根毛都没摸到。
谁能想到,一开始方向就错了!
当年夺走江淑、最终害得她香消玉殒的元凶,根本不是什么落魄艺术家,而是手握重权的裴氏嫡系!
他一把抄起控制台上的黑色对讲机,指节几乎捏碎坚硬塑料壳。
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间快要喷薄的怒火与慌乱,声音冷硬如冰:
“周老,立刻封锁西厢房所有出口!一只飞虫都不准放出去!后院黑衣护卫全队进去,把小姐平平安安带回主楼!”
电流嘶鸣还未消散,院落那边已是雷霆动作。
湿冷穿堂风卷起腐叶与灰尘。
江稚鱼指尖还没离开木盒,一阵整齐沉重的皮鞋踏地声由远及近,狂风骤雨般撕碎小院阴森死寂。
“砰!”
本就松动的木门被狠狠撞开。
十几个黑西装保镖神情肃杀,如潮水涌入窄院,眨眼间把厢房门窗堵得水泄不通。
领头保镖队长快步进门,按着腰间通讯器,目光如雷达扫遍房间死角,随即像堵厚墙挡在江稚鱼身侧,圈出绝对防护圈。
江稚鱼被这阵仗吓得一哆嗦,白帆布鞋往后一退,踩在翘起的碎砖上。
她呆滞地环顾四周如临大敌的保镖,再看身前托着木盒、不动声色把她护在身后的周管家,嘴角狠狠抽了抽。
【搞什么飞机?
我就拿个东西的功夫,直接演警匪大片是吧?】
她摸了摸狂跳的心口,视线又飘回盒里那枚黯淡银袖扣。
【不就一个破袖扣吗,至于搞得跟锦衣卫抄家一样?
老爷子这安保也太敏感了吧。】
【再说了,说白了就是我姑姑当年恋爱脑,顺手把裴烬他爹的贴身信物当定情信物拿走了。
书里提过一嘴,这是裴家传给顺位继承人的核心信物,丢了确实丢人,在豪门圈抬不起头,裴烬他爹也确实倒霉,但再怎么说,也不至于搞得跟床下藏杀手一样吧?】
江稚鱼烦躁地揉了揉乱发,在一群西装暴徒“护送”下往外走,只觉得鞋底泥水都沉得烦人。
数十米外,主楼书房。
厚重隔音门将外界声响彻底隔绝,空气中飘着未散的雪茄味。
江震、江亦辰,还有被紧急召回的二哥江亦瑞,三人呈品字形坐在红木沙发上。
茶几中央,黑丝绒盘里,静静躺着那枚被周管家带回的裴氏袖扣。
窗外狂风呼啸,室内气压低得让人窒息。
听完扬声器里江稚鱼那满是散漫吐槽的心声,所有零散碎片,瞬间拼成完整闭环。
江亦辰靠在沙发上,长腿交叠,手指轻揉眉心。
眼神比平日更冷肃,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:
“小鱼觉得无所谓,可这话正好点透关键。裴烬这几个月不计代价针对江家,表面是抢启明生物的市场、扩张商业版图,可从一开始,他的路数就带着斩尽杀绝的狠劲。”
他微微倾身,目光如刀落在袖扣倒刺上:“这枚袖扣,就是一切源头。作为家族信物,丢失意味着继承人失去统御家族的合法底气。裴烬父亲当年必定因此在宗族内饱受严酷打压,最终被边缘化、郁郁而终。对裴烬来说,这早已不是商业竞争,是不死不休的家族血仇。”
“那还犹豫什么?”
江亦瑞一把扯松真丝领带,年轻气盛满是焦躁火气,一拍大腿站起身,
“这破玩意儿留在江家就是定时炸弹!当年大概率是误会,姑姑又杳无音信,我们直接派人把袖扣装盒子里,堂堂正正甩他裴氏办公桌上!明着告诉他,东西还你,别像疯狗一样咬着我们不放!”
“蠢货!给我坐下!”
江震猛地抬眼,一声低喝如重锤砸在书房。
他冷着脸拿起纯铜雪茄剪,“咔嚓”剪断茄衣,眼神老辣深不可测:
“你以为还回去就能握手言和?商场上,没有足够利益支撑的示弱,等同于自杀。”
江震转动指间雪茄,冷笑一声:“我们这时候巴巴把袖扣送回去,裴烬只会认定一件事——江家害死他父亲,现在心虚害怕了。到时候他非但不会感激,反而会借题发挥,拿道德制高点当借口,狠狠从江家身上撕几块最肥的肉。”
“这东西现在不能还,至少不能由我们江家,以低头的方式还。”
江亦辰接过话头,语气沉稳异常,
“我们需要一个万全之策,既能让信物自然回到裴烬手里解开死局,又能把江家彻底从旧怨里摘干净。”
同一时间,主楼二层东侧少女卧室。
刚被保镖“强行”护送回来的江稚鱼,大字型瘫在柔软大床上。
她踢掉帆布鞋,翻个身拉过丝绒薄毯遮住半张脸,深吸一口房间里甜美的栀子花香,总算驱散了骨缝里的霉味。
【累死了,逛个破院子比加一整晚班还折寿。】
她闭着眼,脑子却不受控制复盘那枚袖扣,莫名烦躁。
【豪门弯弯绕绕真麻烦,掉头发。
一个破袖扣,藏了二十多年,挖出来就是个巨型烫手山芋。】
【真不知道老头子和大哥二哥纠结什么,商人脑回路就是复杂。
换作是我,处理这种历史遗留敏感脏物,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丢给第三方洗白啊。】
江稚鱼在床上打了个滚,摸起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,酸甜汁水爆开,内心弹幕欢快刷屏。
【找个信誉高、背景硬的国际拍卖行,走完全匿名流程上拍。
放点风声出去,裴烬那种手眼通天的男主,不用三天就能闻着味儿找过去。
到时候他在台下砸钱把他爹遗物买回去,名正言顺,江家又能安全脱身,这不两全其美吗?】
【而且我记得原著里提过,城南最大的天誉拍卖行,最近要办一场级别极高的春季特拍,连裴烬背后的大资本都会派代表去……只可惜啊!】
江稚鱼吐出樱桃核,撇撇嘴长长叹气。
【大好机会被堵死了。
天誉下周场地,一个月前就被江楚楚那个爱出风头的搅屎棍包场了。
办她那个二十岁生日宴,直接把春拍档期延后半个多月。
有这个假千金掺和,什么顺理成章的拍卖流程都得黄。
可惜了这么完美的破局台阶……】
这声漫不经心的叹息,顺着卧室里伪装过的换气扇,经由精密频段传输,一字不差落入楼下书房。
墙上古典座钟,发出沉闷滴答声。
原本愁眉不展、为如何不动声色处理袖扣而头疼至极的江家三父子,几乎在同一瞬间,停下了所有动作。
三道锐利目光,在空气中轰然交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