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凡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，手指灵巧地勾住那只装有补天丹的玉瓶，大拇指抵着瓶底轻轻一弹。
玉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，带着细微的破空声，直奔旁边还张着嘴巴走神的王富贵。
“哎呦我去！”王富贵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激灵，慌忙扔下手里的枯树枝，一双胖手像捧着满月孩子似的，手忙脚乱地将玉瓶接在怀里。
冰凉温润的触感贴着掌心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生怕一口粗气把这宝贝吹化了。
萧凡拍了拍刚才趴在草丛里沾上的泥屑，又抬起手背随意蹭了一下嘴角，这才慢悠悠地将目光落回药玲珑身上。
夜风卷着远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吹过来，把他的鬓发吹得有些凌乱，他却半点没有在意，反而两手一摊，咧开嘴笑了起来。
“圣女殿下，这查户口的事儿咱往后放放。”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药玲珑，目光在她腰间那个绣着云纹的精致药囊上多停留了半秒，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菜市场跟熟人打招呼，“你看啊，我把你从那帮铁罐头手里捞出来，又帮你解决了那个什么雷统领的追兵，刚才还免费请你前排看了一场狗咬狗的年度大戏。这鞍前马后的一条龙服务，你打算怎么结个账？”
药玲珑原本紧绷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。
她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里，飞快地划过一丝错愕，连带着搭在剑柄上的手指都微不可察地缩紧了半分。
结账？
这两个字在她的世界里，向来只存在于凡俗市井的铜臭交易中。
身为天璇圣地的圣女，从来只有别人为了她的一句指点、一个笑脸赴汤蹈火，死而后已。
哪怕是那些绝世天才救了她，往往也是故作潇洒地摆摆手，留下一句“路见不平”或是“仙子受惊了”，只为求一个好印象。
眼前这人，不仅把“救命之恩”如此直白地摆到台面上，甚至还明码标价地索要报酬？
“道友高义，玲珑铭记于心。”药玲珑强压下心头那股怪异的荒谬感，纤细的脖颈微微扬起，重新端起那一套演练过千万遍的清冷仪态。
她的声音听不出起伏，像冰水流过青石，“这救命之恩，天璇圣地定不会忘。待我脱困，极品灵石、玄阶功法，亦或是上品法宝，道友皆可开口，玲珑定当双手奉上。”
这番话答得滴水不漏，既彰显了圣地的底蕴，又保留了她高高在上的体面。
谁知萧凡听完，不仅没露出半点喜色，反而嫌弃地撇了撇嘴，那动作就像在路边吃了一口没煮熟的烂面条。
“别别别，快打住。”萧凡烦躁地摆了摆手，直接打断了她的仙气飘飘，“什么功法法宝，你们中界那些大宗门的空头支票我见得多了。等真去了你们天璇圣地，指不定又跳出几个护法长老说我图谋不轨，把我乱棍打死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小步，靴底踩在干枯的落叶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那些虚的我都不要。”萧凡伸出一根手指，毫不避讳地指着药玲珑腰间的药囊，“我刚才留意了一下，你那囊袋里，还揣着两瓶补天丹吧？”
系统扫描的结果，在距离足够近的时候，连她贴身藏了什么高阶灵药都标得一清二楚。
药玲珑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她下意识地用小臂挡了一下腰侧，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两下。
那两瓶补天丹是她下界历练时，废了极大代价才寻到的极品灵草炼制而成，不仅对她冲击下一个境界至关重要，更是她护道修行的底牌。
这人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她身上的底细？
“你看，这就没意思了。”萧凡看她这护食的动作，叹了口气，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，“我为了去姬发那狗贼的帐篷里捞这三瓶丹药，连毒瘴都钻了，差点被熏成烤猪。冒了这么大的风险，拿到的货还得给富贵兄弟分一份。可你呢？什么都没干，袖子一揣就在旁边看戏，兜里舒舒服服躺着两瓶一样的。”
他摊开双手，理直气壮地拔高了音量：“不公平啊！这买卖做到最后，敢情我成了给你打工的冤大头？分我一瓶，今晚这所有的麻烦，就算是一笔勾销，咱们的恩怨当场两清。怎么样？”
药玲珑彻底愣在了原地。
夜风拂过她泛白的脸颊，却吹不散她脑海里此刻嗡嗡作响的轰鸣。
她听过论道的禅机，听过生死之间的豪言壮语，唯独没听过有人把性命攸关的恩情，拿着算盘一五一十地跟丹药数量做对比，甚至还嫌弃自己“没干活”？
“这……这补天丹并非凡物，于我突破星王境乃至星皇境都有不可替代的作用。我并非吝啬，只是……”药玲珑咬着下唇，齿贝在柔软的唇瓣上压出了一道隐隐发白的印记。
她试图解释这丹药的价值，试图让对方明白这不是在分几颗大白菜。
“亲兄弟还明算账呢，何况咱们还不熟。”萧凡毫不留情地切断了她的话头，眼神清明，没有半分被她那副楚楚可怜的姿态所打动的意思，“你能靠它突破，我也能当糖豆吃补身子。东西在你身上，给不给我不强求，不给咱们现在大路朝天各走一边。只是下次再有铁罐头追杀你，你可就得自己跑利索点了。”
说完，萧凡转身作势要走，连头都没回。
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几人之间蔓延。
远处的厮杀声依旧惨烈，那是姬发和二皇子的人在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罪名拼命。
药玲珑站在原地，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攥着药囊的带子。
指腹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了血色。
她望着那个毫无留恋、甚至步伐轻快到有些痞气的背影，心中某块名为“清高”的琉璃盏，突然裂开了一条细密的缝。
她这辈子，从未觉得欠人情如此令人如鲠在喉。
“站住。”
清冷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破碎。
药玲珑猛地扯开药囊，摸出一只略显小巧的羊脂玉瓶，看也不看，带着几分近乎气急败坏的力道，朝着萧凡的背影狠狠掷去。
萧凡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，脚步一顿，头都没回，反手稳稳地捏住了那只带着几分体温的玉瓶。
大拇指搓了搓瓶口，嘴角无声地向上勾起。
“一瓶补天丹。”药玲珑深吸了一口气，将胸腔里那股乱窜的闷气强行压下去，重新维持住面无表情的清冷，“这恩情，你我彻底两清了。”
“痛快！就喜欢跟圣女这种大户人家打交道。”萧凡转过头，笑眯眯地把玉瓶往怀里一揣，顺手拍了拍胸口。
然而，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化开，他的眉头却突然重重地沉了下来。
四周的空气，毫无预兆地变得粘稠起来。
原本在远处疯狂撕咬的喊杀声，就像是被一层厚重的棉被瞬间盖住，变得沉闷而遥远。
更可怕的是，毒瘴林里常年不散的那种淡淡的虫鸣声，在这一刻死寂到了极点。
风停了。
落叶在半空中诡异地悬停了一瞬，随后以一种极为沉重的姿态砸向地面。
一股阴冷、肃杀，且带着极其强烈的排他性的威压，正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，从四面八方迅速合围而来，压得人胸口一阵发闷，就连星力的流转都变得滞涩。
药玲珑的脸色在感知到这股气息的瞬间，变得比平时惨白了三分。
她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，指节发白。
“他们反应过来了……”她转头看向身后的来路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与凝重，“姬发的队伍里，绝对有懂奇门遁甲的星皇境供奉！整个毒瘴林区的外围阵法正在被重新激活并封死，最多半炷香，这里就会变成一个有进无出的铁桶，我们必须立刻……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，就看到那个刚刚还跟她斤斤计较一瓶丹药的青年，不仅没有丝毫慌乱，反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。
在旁人看不见的视野里，萧凡意念一动，唤醒了沉寂的流氓系统。
一张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全息地图，瞬间在他脑海中铺展开来。
地图边缘的红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，那是死亡的封锁线。
而在那层层叠叠的死亡红光之中，他的视线，精准地锁定了地图东北角一个闪烁着诡异紫光、被系统标为极度危险的凹陷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