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知道胎动之后，傅司年对孩子的期待从抽象变成了具体。以前他知道自己要做爸爸了，但那种知道是脑子里的知道，不是心里的。现在不一样了，他每天把手放在林念初的肚子上，等着那个小东西踢他一脚。那一脚踢过来的时候，他的心脏会猛地跳一下，然后整个人都软了，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。
他开始认真考虑名字的事。傅念这个名字是他早就想好的，但他觉得不够。他说大名他定了，小名得林念初来定。林念初想了半天，说叫小银杏吧。他愣了一下，问为什么。她说因为银杏好看，秋天的银杏叶是金黄色的，落满一地，像铺了一层金子。而且银杏树寿命很长，千年不死，她希望孩子也能平平安安地活很久。
“小银杏。”傅司年念了一遍，觉得好听，但又觉得有点长。“能不能叫小杏？”“小杏像杏子，不像银杏。”“那叫小银？”“小银像银子，太俗了。”
他想了想，说那就叫小银杏，三个字就三个字，也不长。林念初笑了，说那以后在家里就叫她小银杏，等出生了再决定要不要叫别的。
傅母知道小名之后，皱了一下眉头。“小银杏？怎么不叫小苹果、小樱桃？银杏能吃吗？”林念初说银杏不能直接吃，但银杏果可以入药，止咳平喘。傅母说那也不如苹果好听。傅司年说妈，孩子是念念生的，她想叫什么就叫什么。傅母瞪了他一眼，说我又没说不行，就是觉得银杏有点怪。但后来她再叫的时候，已经叫得很顺口了。“小银杏，奶奶今天给你带了好吃的。”她对着林念初的肚子说话，声音比她平时说话高了八度，软得不像她自己。
傅正业知道之后，没有说话，点了点头，表示知道了。但第二天他让人送来了一幅字，上面写着“银杏”两个字，裱好了，装在镜框里。傅司年把字挂在婴儿房的墙上，林念初站在前面看了很久。字写得很工整，一笔一划都很有力，不像是找人写的，像是他自己写的。
“你爸写的？”“嗯。他很少写字了，手抖。”“写得很好。”“他练了很多年。退休以后没事干，就练字。”
林念初看着那两个字，银杏。她想起小时候，爸爸带她去公园，公园里有棵很大的银杏树，秋天的时候叶子全黄了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地落下来，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。她站在树下转圈，爸爸在旁边拍照，拍了很多张，每一张都是糊的，因为他不会用那个新买的相机。但她很喜欢那些糊掉的照片，因为那些照片里的她在笑，笑得很大声，不是后来那种很轻很淡的笑。
“年。”“嗯？”“等小银杏出生了，我们带她去公园看银杏。”“好。”“每年都去。”“好。每年都去。拍到她会走路，会跑步，会上学。”
她靠在他肩膀上，看着墙上那两个字。银杏。两个很普通的字，但对她来说，意味着很多。意味着秋天，意味着金色的雨，意味着爸爸拍的那些糊掉的照片，意味着她给孩子取的名字，意味着这个家会把这份美好一代一代传下去。
苏可知道小名之后，在办公室里笑出了声。“小银杏？林总，你怎么不叫小葡萄小樱桃？那些多可爱。”林念初说银杏好看。苏可说银杏是好看，但叫起来不顺口。林念初说你多叫几次就顺口了。苏可试着叫了几次，小银杏，小银杏，念到第五遍的时候，说确实顺口了。
从那以后，苏可每天来送文件的时候，都会对着林念初的肚子说一句：“小银杏，今天要乖哦，不要踢妈妈太用力。”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像是听得懂，每次苏可说完，她就会动一下，像是在回应。苏可激动得不行，说小银杏喜欢她。林念初说她在踢你，不是喜欢你。苏可说不，她在跟我打招呼。
有一天，林念初在公司开会，讲到一半的时候，小银杏踢了她一脚，正好踢在肋骨下面，又重又突然。她“嘶”了一声，捂着肚子，表情扭曲了一下。会议室里的人全愣住了，以为她不舒服。她摆了摆手，说没事，孩子踢了一下。大家都笑了，气氛一下子轻松了很多。
开完会，苏可跟着她回办公室。“林总，小银杏今天踢得厉害吗？”“厉害。可能不喜欢开会。”“那以后开会带着她，她就不踢了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因为她要听。以后也是个女强人。”
林念初笑了，摸了摸肚子。小银杏又踢了一下，这次轻了很多，像是在说：妈妈，我错了。
晚上回到家，傅司年问她今天怎么样。她说小银杏今天开会的时候踢了她一脚，全会议室的人都看到了。他笑了，说小银杏有商业头脑，这么小就知道刷存在感。她打了他一下，说她才不是刷存在感，她就是不舒服。他说不舒服就对了，说明她跟她妈一样，不喜欢开会。
“我也不喜欢开会。”他说。“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吗？”“以前喜欢。现在不喜欢了。因为开会耽误我陪你。”
她看着他，他的表情很认真，不是在说甜言蜜语，是在说一个事实。他确实变了，以前他把工作放在第一位，现在他把家庭放在第一位。不是他不重视工作了，是他重新排了顺序。工作很重要，但家庭更重要。
“年。”“嗯？”“你说小银杏出生以后，会不会长得像你？”“可能。但最好还是像你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因为像你好看。”“你以前不是说自己好看吗？”“那是以前。现在你最好看。”
她笑了，把脸埋进他胸口。他的心跳很稳，咚咚咚的，像是在说：我说的是真的，不是哄你。
窗外的天黑了，路灯亮了。婴儿房的灯还亮着，墙上那幅“银杏”两个字的字，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挂着。那个房间里现在只有一张小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幅字，还有一个还没出生的小主人。但很快，那个小主人就会来了。她会躺在那张小床上，看着墙上那两个字，问爸爸妈妈那是什么字。他们会告诉她，那是银杏，是你的名字。
她会问银杏是什么。他们会说，银杏是一种树，叶子是金黄色的，秋天的时候会落满一地，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。她会说想去看。他们会说好，等你再大一点，我们就带你去。
然后他们就会去。每年都去。拍很多照片，有的是模糊的，有的是清楚的，每一张都是她在笑，笑得很大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