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科后的第一个周末,我去学校图书馆找美术史资料。
图书馆藏在老教学楼顶层,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。水泥楼梯踩上去会传来空荡的回音,声控灯走几步亮几盏,身后便跟着陷入一片暗沉。我抱着画板爬了四层楼,喘着气在楼梯拐角歇脚。
三楼的书架早已泛旧,深黑的木架上蒙着一层薄灰。阳光透过窗棂斜切进来,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,像沉在水底的星子。我沿着书架慢慢走,指尖划过书脊,新书带着油墨香,旧册则脆得一碰便簌簌掉渣。
《中国绘画史》立在倒数第二排的最上层,我踮起脚尖,指尖刚触到书脊,却怎么也抽不出来。换了个姿势再试,依旧差了一截。
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凳子,身后伸来一只手。
指节修长分明,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,轻轻一抽,便将那本书稳稳取下。
我回头,撞进江也的眼底。
他穿了件深灰色薄毛衣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。另一只手握着本更厚的书,深蓝色封面,烫金字迹已被岁月磨得模糊。
“你也来图书馆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他把书递过来,语气平淡,“这版本不好,要看就看人民美术出版社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家里有。”
我接过书,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。他也没走,就站在原地,目光轻轻落在我怀里的画具上。
“你学美术?”
“嗯,想考南城大学美术系。”
他微微颔首。
“你呢?”
“历史系。”
“也是南城?”
“嗯。”
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这么多话。图书馆三楼的光线被阴天揉得柔和,尘埃依旧在空气里漫游,他毛衣领口露出的校服领角,白得干净。
他转身往深处走,我迟疑了片刻,悄悄跟了上去。
最内侧有扇半开的门,暖黄的光从缝隙里淌出来。他推门而入,我紧随其后。
是间不大的屋子,靠墙摆着一张老式木桌,台面被摩挲得发亮,铺着半张宣纸。绿色玻璃罩的旧台灯亮着,灯绳打了个小巧的结,垂在桌边。灯下摊着一本残破的书册,旁边散放着镊子、细毛笔、棕刷,还有一小碗浆糊。空气里混着旧纸的沉韵、胶水的微酸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樟木香气。
墙上的木架层层叠叠,搁着大大小小的书册,有的裹着牛皮纸,有的直接裸露,书脊上的题签早已褪成浅淡的痕迹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我放轻了声音问。
“古籍修复室。”他走到桌前坐下,“学校托我爷爷修一批旧册,我周末过来帮忙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他拿起镊子,低头开始工作,再没多言。
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。他手里的书册残破不堪,封面早已遗失,首页缺了一角,纸页上虫蛀的小洞密密麻麻,边缘磨损得如同锯齿。他用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补纸,比对着缺口缓缓覆上,补纸的纹理与原册相近,只是颜色略浅。调整好位置,他才蘸取少许浆糊,轻轻涂在缝隙间,动作轻得连呼吸都放缓了。
台灯的光柔化了他的侧脸,长睫垂落,在颧骨投下一小片浅影。专注时,他会微微抿唇,眉心凝着一道极浅的纹路。
我忽然想起转班那天,他帮我推画板的手,也是这样干净利落,骨相清隽。
“你常来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我能来吗?我不碰东西,就看看。”
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淡淡应道:“随便。”
我把画板靠在墙边,在桌子另一头坐下,翻开了那本《中国绘画史》。
屋子里很静,只有翻书的轻响、镊子夹纸的细碎声,偶尔夹杂浆糊瓶盖拧开的轻咔。窗外的鸟鸣很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。
我偷偷抬眼,他正垂眸等着浆糊干透,镊子悬在半空,神情专注。他面前的墙上贴着一张旧纸条,写着纸张酸碱度的数据,墨迹早已淡去。
他并未察觉我的目光。
后来每个周末,我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间修复室。
我抱着画本临摹,他低头修古籍,两人各守一方桌面,沉默却不尴尬。台灯的光只够照亮方寸桌面,四周隐在暗处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天色从亮白转成昏黄,再沉成灰蓝,直到路灯亮起,将树影投在窗上,摇摇晃晃。
有一回我带了颜料调色,想调出画册里兰草的石绿色,可反复调试都差了些韵味。
他抬眼扫了一眼,开口道:“石绿要用温水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温水泡不开冷水,泡十分钟再用。”
我愣了愣,他从桌下拎出暖壶,倒了杯温水推到我面前。
照做之后,颜色果然化开,与画册里的兰草色几乎分毫不差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爷爷说的,他收藏的古画上常用这个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修书。我握着那杯温水,暖意在掌心漫开,久久没有放下。
后来他问:“你每次调色都要这么久?”
“嗯,颜色很难把握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一周后我再去,桌上多了一本线装的手写小册子,封面写着“中国传统颜料色卡”。
翻开一看,里面是手绘的整齐色块,石绿、石青、朱砂、赭石……每一种都标注了原料与调法,字迹清瘦,色块匀净得像是用尺量过。
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:“爷爷写的,你应该用得上。”
我抱着小册子,翻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窗外彻底暗下来,路灯亮了满街。
他依旧低头修书,未曾抬头。
修复室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。
教室里人多嘈杂,我们甚少交谈。可在这间小屋里,台灯圈出的暖光里,时间都变得缓慢。他偶尔会泡一壶老茶,微苦,推一杯到我面前;我画画累了趴在桌上睡着,醒来时身上总会盖着他的校服外套,他只穿一件薄毛衣,手里的镊子从未停过。
“谢谢。”我把叠好的外套放在他手边。
“嗯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,可我知道,他一直在留意我。
有一次醒来,恰好撞上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,就那样自然地看着我。台灯的光落进他眼底,深不见底,像藏着未说出口的话。
我们对视了两秒,他才缓缓低下头,继续手上的活。
我的心跳乱了节拍,却终究没有问出口。
有些心意,不必言说。
在这间修复室里,时光慢得能数清尘埃。窗外的叶从嫩青转成深绿,再落得枯黄;蝉鸣聒噪了一夏,又归于寂静;桂花香漫过窗台,又悄悄谢了。
我画过一幅油画,画的是修复室的模样:亮着的台灯、摊开的旧书、镊子与浆糊碗,还有他低头的侧脸。我只画了轮廓,没敢画五官,因为我始终不知道,该如何落笔那双藏着温柔的眼。
那幅画被我藏在衣柜深处,从未让他见过。
后来他走了。
那幅画,我再也没有打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