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也死的那天,南城下了很大的雨。
我接到电话的时候,毕业晚会刚散场。人群从礼堂涌出来,笑着,闹着,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“毕业快乐”。我站在校门口,手里攥着一盒薄荷糖,等他。
电话响了,陌生号码。我以为是骚扰电话,挂了一次。第二次又响。
“你是周晚吗?江也出事了,快来市人民医院。”电话那方是江也的家人。
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跑到医院的。只记得雨很大,鞋子进了水,每跑一步都发出难听的声响。路上的行人都撑着伞,我没有伞,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,糊住了眼睛。
急诊室的走廊很长,灯管一闪一闪的,像快坏了。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潮湿,有人蹲在角落里哭,分不清是谁。护士带我进去的时候说:“快一点,他时间不多了。”
快一点。怎么快?我已经跑了一路,喘不上气。腿是软的,每走一步都在发抖。
他躺在病床上,白被子盖到下巴,脸比被子还白。身上连着几根管子,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地响,很慢,像在倒数。
他的眼睛闭着。我以为他昏迷了。
我走到床边,蹲下来。手伸出去,不敢碰他。他的睫毛很长,我从来没这么近看过。他的嘴唇没有血色,干裂了,有一道小口子。
他的睫毛动了动。然后眼睛睁开了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。我说不清楚。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想笑。嘴角动了一下,但没有笑出来。
他的嘴唇动了。
我趴下去听。耳朵贴在他嘴边,感觉到他呼出的气,很凉,带着药水的苦味。
“糖……别买薄荷的……”
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监护仪的滴滴声盖过。但我听到了。每一个字都听到了。
我说好。
他笑了。
然后监护仪的长鸣响了起来。一声,很长,很尖,像刀子划过玻璃。他的手从被子下面滑出来,手指微微蜷着。
我握住他的手。还有温度。但我知道,很快就会凉。
我没有哭。我跪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一直握着。护士进来,把管子拔了。白被子拉上去,盖住了他的脸。我站起来,腿是软的,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。
那盒薄荷糖还在我书包里。是早上出门前放的。我想晚会结束后给他,告诉他其实薄荷的也挺好,凉凉的,提神。
我没机会说了。
走出医院的时候,雨还在下。门口的台阶湿透了,路灯照在水洼上,亮晃晃的,刺眼。我站在雨里,没有打伞。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,流进嘴里,咸的。
不是眼泪。我还没哭。是雨。
我不信他死了。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手机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他的微信头像还在,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:“晚会见。”
我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打了又删。最后什么也没发。
第二天我去学校收东西。
高考已经结束了,教室要腾出来给下一届。走廊里堆着成捆的书和试卷,有人推着行李箱往外走,有人在撕墙上的倒计时贴纸。楼道里很吵,但那种吵和平时不一样,带着一种散场的味道。
我走进教室。日光灯还亮着,但少了三根灯管,光线暗了一些。课桌椅歪歪扭扭地摆着,不像平时那样排成整齐的队列。地上到处是纸屑、空笔芯、不知道谁落下的橡皮。
他的座位空着。课桌被清空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
我蹲下去,手在桌腿内侧摸。摸到一行字。圆珠笔刻的,很小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。
“周晚,糖太凉了。”
我坐在地上,背靠着他的课桌,终于哭了。
教室外面是夏天,蝉叫得很大声。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空荡荡的桌面上。
他再也听不到了。
高二下学期,我从理科班转到了文科班。
不是成绩不好。是因为我想艺考,学画画。
这件事我跟家里吵了两个月。我爸说画画能当饭吃?我妈说学理科好歹有个退路。我不说话,把省里美术比赛的二等奖证书放在餐桌上。
他们看了很久。最后我爸叹了口气: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成绩不能掉。”
“不会。”
就这样,我抱着画板,从物化政班转到了历政地班。
转科那天是三月,南城刚入春,天还冷。我穿了一件灰白色的校服外套,里面套了件毛衣,厚得手臂弯不过来。画板比我还宽,抱在怀里,走路都看不见脚。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,我耸了耸肩把它顶回去,画板差点掉地上。
我站在历政地班门口。走廊里有几个男生在打闹,看到我,停下来。有人吹了声口哨,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后脑勺。
班主任姓王,四十多岁,戴眼镜,说话声音很亮。她从教室里出来,看到我的画板,笑了一下:“这么大啊。”
我说:“嗯,画水粉用的。”
她点了点头,先进去。我跟在后面。
教室里四十二双眼睛看过来。有人在吃零食,有人在补作业,有人趴在桌上睡觉被同桌拍醒。日光灯嗡嗡地响,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,混着不知道谁的早餐包子味。
我鞠了个躬。画板太重,身体往前倾了一下,差点没站稳。
有人笑了一声。
不是嘲笑。是那种“这人有点意思”的笑,轻轻的,短促的,像没忍住。
我抬头,循着声音看过去。
靠窗倒数第二排,一个男生正在收笑容。他面前摊着一本很旧的书,泛黄的那种,书页边缘都卷起来了,书脊上贴着标签纸,写着编号。
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领口立着,遮住了半张脸。但我还是看到了他的眼睛。很深,很静,像老宅院子里的那口井——我当时还没去过老宅,是后来才想到这个比喻的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肩膀上。他坐在光里,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是凉的。不是冷,是安静。像冬天早上起来,窗户上结的那层霜。
王老师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:“你坐江也旁边。”
我抱着画板走过去。桌肚很窄,画板塞不进去,卡住了。我蹲下来,用力往里推,画板纹丝不动。书包带子又滑下来了,我歪着头把它挂回去,手里还攥着画板。
一只手从我旁边伸过来。
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很整齐。他握住画板的另一边,轻轻往里一推。
画板进去了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回去,继续翻那本旧书。
我瞄了一眼封面——《南城地理志》。
高二,看这种书。
我坐下来,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,一本一本地摞在桌上。余光偷偷看他。他低着头,手指捻着书页,动作很轻,怕弄坏了似的。书页上好像有地图,线条很细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。
他翻到某一页,停了一下。我凑过去看了一眼,是一张手绘的南城老城区地图,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,旁边写着小字。
他感觉到我在看,把书往我这边转了一点。
我愣了一下。他没有看我,只是把书转过来,让那一页对着我。
“看得懂吗?”他问。
“不太懂。这是哪里?”
“老城南门。现在已经拆了。”他指了一下地图上的一个红圈,“我爷爷小时候住这里。”
“你爷爷?”
“嗯。他喜欢收集老地图。”
这是他对我说过的第一句完整的话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爷爷是南城有名的收藏家,专收明清书画和老地图。他妈妈是南城大学历史系教授,研究方向是历史地理。他从小在旧纸堆里长大,家里墙上挂的都是字画,柜子里全是古籍和地图。
但他地理成绩尤其好。爷爷说,看地图才知道根在哪里。
他不太说话。
我给他带薄荷糖,他收下,不说谢谢。我问他地理题,他写几个关键词,不讲解。我以为他烦我。
有一次地理小测,我考了全班倒数。卷子发下来的时候,我没敢看分数,直接翻过来扣在桌上。旁边有人探头想看,我用手捂住。
他瞥了一眼,没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,我到教室的时候,他已经在了。教室里只有两三个人,他坐在位置上,低头写字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面前的笔记本上。
我走到座位旁,发现桌肚里多了一本笔记本。不是他的那本旧笔记本,是新的,封面是牛皮纸色的。
我翻开看,是他手写的地理知识点整理。
从气候类型判读到洋流分布,从南城老城区的街巷沿革到中国山脉走向。每一个知识点都写了要点,旁边画了简图。洋流的箭头画得很直,山脉的走势用铅笔轻轻晕染,像一幅小画。字迹清瘦,间距均匀,像是在纸上画出来的。
我看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。一共九页,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。不像是随手写的,像是花了很长时间。
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:
“不会的可以问我。”
没有署名。
我把笔记本合上,抱在怀里。铅笔盒里有一盒薄荷糖,我拿了一颗,放在他桌上。
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收进了口袋。
我转回去假装看书。心跳很快。
从那天开始,我每天早上放一颗薄荷糖在他桌上。他每天晚上把整理好的地理笔记夹在我课本里。
我们之间的话还是不多。但我知道,他在看。
有一天课间,我翻他给我的笔记本,发现最后一页多了一张纸条。不是他写的那种工整字迹,是随手写的,有点潦草。
“你地理进步了。上次72分。”
我看了一眼日期,是上周的月考。我自己都不知道考了多少分,卷子还没发。他怎么会知道?可能是去办公室看到了。
我在纸条下面写:“那你要不要奖励我?”
折好,夹在笔记本里,放回他桌上。
第二天早上,笔记本回来了。纸条上多了几个字:“你想要什么?”
我想了想,写:“请我吃食堂的红烧肉。”
把纸条折好,放回去。
第三天,纸条回来了:“行。今天中午。”
食堂在一楼,中午人最多。排队的时候我站在他前面,回头看了一眼,他低着头看手机。我转回去,又回头。他抬起头。
“看什么?”他说。
“没什么。”
我转回去。嘴角翘起来,压不下去。
打好饭,面对面坐着。他吃青菜豆腐,一荤一素,米饭只打了二两。我吃红烧肉,四两饭,还加了一个蛋。
食堂的灯是暖黄色的,照在他脸上。他低头吃饭,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
我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在他碗里。
“我吃不完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和第一次对视不一样。第一次是好奇,这一次是别的什么。我说不上来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低下头,把那块肉吃了。
后来我每天都“不小心”打多菜。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番茄炒蛋,每次都“不小心”多打一份,每次都“吃不完”分给他一半。
他不说谢谢。但每次都会吃完。
后来他在笔记本里写:“你不用每次都故意打多菜。我吃得了。”
我写:“我没有故意。我就是眼大肚子小。”
他写:“你眼也不大。”
我趴在桌上笑了两分钟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那本《南城地理志》的封面上。他低着头,但我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在笑。
很轻。但我看到了。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这个人会在我心里住一辈子。
更不知道,那一辈子,只有三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