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禹住在皋陶家的东厢房里，每天跟着皋陶学习律法、文字、礼仪和治国的道理。他的确是个好学生——聪明、勤奋、悟性高。
皋陶教的东西他一学就会，而且从不偷懒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先练一套鲧教他的导引之术，然后研读竹简，等皋陶处理完公务后再去请教。
但大禹在偃邑的日子，最让他期待的并不是每天的功课。
而是女娇。
女娇那时候八岁，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。她不像大禹那样每天规规矩矩地读书写字，她的“课堂”在房梁上，在桑树顶，在妫汭水边的芦苇丛里。她每天有无数的新奇想法，像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，拦都拦不住。
“大禹哥哥，你知道蚂蚁怎么认路吗？”
“大禹哥哥，你看这片树叶，它为什么是圆的，那片却是长的？”
“大禹哥哥，我爷爷说獬豸能辨忠奸，那它能辨出你中午偷吃了我奶奶藏的蜜饯吗？”
大禹每次都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。蚂蚁怎么认路，他爹教过他，蚂蚁靠气味和太阳认路。
树叶为什么有圆有长，不同的树有不同的叶子，就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脸。
至于獬豸能不能辨出他偷吃了蜜饯，他红着脸说：“我、我没有偷吃。”
女娇哈哈大笑：“骗你的！你的嘴角有蜜渍！”
大禹赶紧伸手去擦，发现什么都没有，才知道又被她耍了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，大禹和女娇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奇特的默契。大禹沉稳，女娇活泼；大禹寡言，女娇话多；大禹做事之前先想三遍，女娇想到就做、做了再说。两个人像是一阴一阳，一静一动，恰好互补。
但最让大禹震惊的，还是女娇爬梁的本事。
他第一次看见女娇爬上房梁的时候，差点把手里的竹简扔出去。
那天他在堂屋里读书，女娇蹦蹦跳跳地跑进来，搬了张凳子放在皋陶常坐的位置旁边，然后仰头看了看梁。大禹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，就见她踩着凳子，轻轻一跳，双手攀住了梁的边缘，然后一个翻身，整个人就趴在了梁上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，比狸猫还利落。
“你……”大禹站起来，竹简“哗啦”掉了一地，“你干什么？快下来！太危险了！”
女娇趴在梁上，下巴搁在双手上，低头看着他，笑嘻嘻的：“不危险呀，我都爬了好几年了。”
“好几年？！”大禹的声音都变了调，“你才多大？爬了好几年？”
“我从四岁就开始爬了。”女娇翻了个身，仰面朝天，翘起二郎腿，“你别大惊小怪的，比这高的我都爬过。”
“你从上面摔下来过没有？”
“摔过一次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爷爷把我叫醒了。”
大禹听不懂什么叫“把我叫醒了”，但他看到女娇安然无恙地躺在梁上，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。
另一半悬着是因为他总觉得那根梁不靠谱，万一断了呢？万一女娇翻身翻过了呢？
他站在梁下，仰着头，一会儿看看女娇，一会儿看看地面，计算着如果她掉下来，自己能不能接住。他九岁的脑袋算了好一会儿，得出的结论是：大概率接不住。他还没有皋陶那么大的手掌，也没有那么快的反应。
“你能不能下来？”大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危险。”
“我不觉得危险呀。”
“可是我觉得！”
女娇偏过头，从梁上往下看。大禹站在下面，仰着头，眉头皱得紧紧的，嘴唇也抿得紧紧的，眼睛里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，不是生气，也不是害怕，而是……担心。
有人担心她的感觉，还挺新奇的。祖父当然也担心她，但祖父的担心是那种稳稳当当的、像大山一样的担心。
他在下面坐着，张开双臂，说“你掉下来我接着”，然后就真的能接着。
大禹的担心不一样。大禹的担心是慌张的、手足无措的，像一只不会游泳的小狗在岸边看着水里的同伴扑腾。
女娇觉得有点好笑，又有点温暖。
“好吧好吧，我下来。”
她翻身坐起，双手撑梁，身子往下一荡。大禹下意识地伸出双臂去接。他忘了自己不是皋陶，也忘了自己只有九岁。
女娇落下来的时候，并没有砸在大禹怀里。她在半空中轻轻扭了一下腰，改变了落地的姿势，双脚稳稳地踩在了地上。
她爬了这么多年梁，上下早就不需要人帮忙了。但大禹伸出的双臂还是碰到了她，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，另一只手慌乱地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大禹问，声音还有点发颤。
女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——浓眉大眼，鼻梁挺直，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，耳朵红红的，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，“大禹哥哥，你别担心。”
大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，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，退后一步，干咳了一声：“那、那就好。以后……以后你要爬梁的时候，告诉我一声。我……我在下面看着。”
“你也想学我爷爷那样接着我？”
“我……我可以试试。”
女娇看着他认真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。笑完了，她说：“好，以后我爬梁的时候告诉你。你在下面看着。”
从那以后，每次女娇要爬房梁，都会提前跟大禹说一声。大禹就会放下手里的竹简，搬一把凳子坐到梁下，仰着头看她爬上梁、躺好、闭上眼睛。有时候她会真的睡着，在梁上一睡就是一个时辰。大禹就在下面守着，一动不动，偶尔抬头看一眼，确认她还在上面、没有翻下来。
有一次女娇在梁上睡着了，睡得很沉，沉得连翻身的动静都没有。大禹在下面等了很久，等的过程中他完成了一整卷竹简的抄写。抄完之后他抬头看，女娇还在睡，小脸在梁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，呼吸均匀而绵长。
他忽然觉得，就这样看着她睡觉，也挺好的。
那天晚上，大禹在日记上刻了一行字：“今日女娇在梁上睡了两个时辰。我在下面抄完了《五刑》一篇。她醒来的时候说梦见了一只白色的鸟。她说那只鸟像我。”
他刻完这行字，盯着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又刻了一行：“我觉得她说的不对。我一点都不像鸟。”
刻完之后他又觉得第二行字多余，想刮掉，但刻刀已经落下去了，刮掉反而更显眼。他犹豫了一会儿，最终把那片竹简翻了过去，重新拿了一片新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