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三娘走进棺材的那一刻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那些跪着的水僵,全部抬起头。
看着那口棺材。
看着它慢慢合上。
看着它慢慢沉入地下。
它们的眼神空洞。
但空洞深处,有东西在动。
是泪。
黑泪。
它们在哭。
为那个穿着嫁衣的女人。
为那个等了一百年的魂。
为那个终于可以离开的人。
棺材沉到一半,停住了。
悬在半空。
不上不下。
棺材盖掀起一条缝。
缝里,伸出一样东西。
是手。
水三娘的手。
惨白的,浮肿的,指甲老长的。
那只手在动。
在往外伸。
在抓。
抓向那些水僵。
抓向江离。
抓向阿月。
阿月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叔叔,她——”
“别怕。”
江离挡在她前面。
盯着那只手。
手没再伸。
就停在那。
五指张开。
掌心里,有一个字。
血红的字——
“走”。
江离愣住。
这是水三娘写的?
用最后的力气写的?
手开始融化。
从指尖开始,往里化。
化成一滩黑水。
黑水滴落。
滴在地上。
地面裂开。
裂缝里涌出金光。
温暖的金光。
光照在那口棺材上。
棺材震动。
开始下沉。
慢慢沉。
一寸。
两寸。
三寸。
沉到一半,又停了。
棺材里传来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——
“它们……不让走……”
“它们……拉着我……”
“它们……也想走……”
江离冲到棺材边。
往里看。
棺材里,是无尽的黑暗。
黑暗中,有无数只手。
惨白的,浮肿的,指甲老长的。
那些手抓住水三娘。
抓她的脚。
抓她的腰。
抓她的手。
抓她的脖子。
把她往下拖。
水三娘在挣扎。
在反抗。
在往上爬。
但拖她的太多。
成千上万。
她爬不动。
一点一点往下滑。
滑进那更深的黑暗。
滑进那万尸中央。
滑进那——
永远出不去的地方。
江离伸手抓她。
抓不到。
太远了。
那些手太多。
把棺材口都堵死了。
水三娘最后看他一眼。
笑了。
笑得和进来时一样平静。
“别管我。”
“带他们走。”
“带那些能走的走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我留下。”
“陪它们。”
“陪一千年。”
“一万年。”
“永远。”
话说完,她被拖下去了。
拖进黑暗里。
再看不见。
只有那只手,还伸着。
还在抓。
还在写。
写最后一个字——
“谢”。
手也沉下去了。
沉进黑暗里。
沉进那些手中间。
沉进那——
永远。
棺材盖合上。
轰——
一声巨响。
震得整个地心都在抖。
震得那些水僵全部趴下。
震得江离后退三步。
棺材继续下沉。
慢慢沉。
一寸。
两寸。
三寸。
越来越快。
越来越深。
最后消失在地底。
只剩一个坑。
圆形的,深不见底的坑。
坑边,站着那些水僵。
它们全看着坑底。
全跪着。
全在哭。
黑泪流了一地。
流进坑里。
流进那口棺材沉下去的地方。
流进那永远的黑暗。
江离站在坑边。
看着坑底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只有黑。
无边的黑。
但他听见了声音。
从坑底传来。
很轻。
很细。
像风吹过——
“谢谢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谢谢。”
一声接一声。
是水三娘的声音。
也是那些手的声音。
也是那些拖她下去的尸的声音。
它们在说谢谢。
谢谢她留下来陪它们。
谢谢她没丢下它们。
谢谢她——
和它们一起,永远困在这里。
阿月拉着江离的衣角。
“叔叔,她走了吗?”
江离沉默片刻。
“走了。”
“也留下了。”
阿月没懂。
但她没再问。
因为她看见,那些水僵站起来了。
转过身。
面朝她们。
面朝江离。
面朝阿月。
跪下。
磕头。
磕得很响。
头撞在地上,砰砰响。
磕一个。
磕两个。
磕三个。
磕完,它们站起来。
转身。
一个一个,跳进那个坑。
跳进那口棺材沉下去的地方。
跳进那永远的黑暗。
跳进去陪她。
跳进去——
和那些手一起。
江离看着它们跳。
一个,十个,百个,千个。
成千上万。
全部跳下去。
没有一个留下。
最后一个,是一个老人。
胡子很长,垂到胸口。
他走到坑边。
回头看江离。
笑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谢你把我们带来。”
“谢谢她。”
“谢谢那个穿嫁衣的女人。”
“我们去陪她。”
“陪一千年。”
“一万年。”
“永远。”
他转身。
跳下去。
坑里,传来最后的声音——
“走吧。”
“永远别再回来。”
声音消失。
坑也消失了。
地面合拢。
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只剩江离和阿月。
站在那。
站在那片平地上。
站在那些水僵消失的地方。
阿月抬头看江离。
“叔叔,它们都走了吗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去陪她了。”
“那她一个人,就不孤单了?”
江离低头看她。
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。
“对。”
“不孤单了。”
阿月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她帮了我们。”
“应该有人陪她。”
江离伸手摸摸她的头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找你奶奶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回家。”
“家在哪?”
江离看着远方。
那里,有光。
微弱的光。
那是洞口的方向。
那是山的方向。
那是——
活人待的地方。
“家在那边。”
阿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看见了光。
看见了希望。
看见了——
终于可以回去的地方。
她笑了。
笑得很甜。
“那我们快走。”
“奶奶在等我们。”
江离点头。
牵起她的手。
往光的方向走。
走进那渐渐亮起来的——
黎明。
身后,那个坑永远消失了。
但那些跳下去的人,永远在一起了。
水三娘在最底下。
那些尸围着她。
守着她。
陪着她。
等一千年。
一万年。
永远。
而她,穿着那件红嫁衣。
在万尸中央。
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因为终于有人陪她了。
因为终于不用一个人等了。
因为终于——
可以永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