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7.夜色中的律所
夜色中的律所,是江平待得最多的地方。
那间书房,老周留下的。书架顶到天花板,塞满了书。窗户对着那棵槐树,白天有阳光,晚上有月光。桌上堆着卷宗,摞得高高的,一摞一摞,像小山。
江平经常一个人待到深夜。
林芳菲有时候来陪他,但更多时候,他让她先回去。说看完这几份材料就回。结果看到天亮。
那天晚上我去找他,已经十一点多了。
律所的灯还亮着。透过窗户,能看见他坐在那张椅子上,低着头看材料。
我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,他抬起头,看见是我,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晚?”
我说:“路过,看你灯亮着。”
他笑了,放下材料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我坐下。环顾四周,还是老样子。墙上那些锦旗还在,老周的遗像还在,书架上的书还在。只是桌上的卷宗,比上次来又多了一摞。
“不累吗?”我问。
他想了想,说:“累。但睡不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月光照在树上,叶子沙沙响。
“在想案子。”
“哪个案子?”
他说:“刘强的。郑小波的。郑成功的。还有那些没打完的。”
我听着,没说话。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在想那个本子。”
那个本子。陈耀东记的,老周收着的,他用了十几年的。
我说:“用上了,还想着?”
他点点头。
“用上了才想。想着那些名字,那些人,那些事。想着他们现在在哪儿,怎么样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刘强还在里头。还有十几年。郑小波也进去了,无期。郑成功也是无期。他们这辈子,出不来了。”
我说:“该。”
他说:“是该。但你知道吗,有时候我会想,他们要是当年有人拉一把,会不会不一样?”
我愣住了。
“拉一把?谁拉?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是朋友,也许是家人,也许是个像老周那样的师父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郑成功跟我说过,他年轻的时候,也想当好人。后来当官了,钱不够花,就开始收钱。收着收着,就收不住了。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,我忽然想,他要是有人拉一把,会不会不一样?”
我没说话。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我想多了。他们是他们,我是我。他们选了那条路,就得自己扛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聊了很久。
聊案子,聊人,聊过去的事。
聊到后半夜,他说:“苏锐,你知道吗,我现在有时候会梦见老周。”
我说:“梦见什么?”
他说:“梦见他在书房里看书。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书。我推门进去,他抬起头,看见我,笑了笑,说,来了?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就坐在他对面,跟他说话。说案子的事,说人的事,说那些想不明白的事。他听着,不说话,就笑。醒过来的时候,心里特别踏实。”
我听着,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老周的遗像前。
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苏锐,我有时候想,老周要是还在,看见今天这样,会说什么?”
我说:“他会说,打得好。”
他笑了。
那笑,跟平时一样。
那天晚上,我陪他坐到两点多。
走的时候,他送我到门口。
夜色很深,巷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,昏黄黄的。那棵槐树在风里沙沙响,月光照下来,一地银白。
他站在门口,忽然说:“苏锐。”
我回过头。
他说:“谢谢你。”
我说:“谢什么?”
他说:“谢你这些年,一直陪着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说:“陈耀东在里头的时候,你在。我被人整的时候,你在。那个本子用上的时候,你也在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笑了笑。
“回去吧。路上慢点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到巷子口,回过头。
他还站在那儿,站在那盏路灯底下,站在那棵槐树旁边。
夜色中的律所,亮着灯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我的方向。
我挥挥手。
他也挥挥手。
我转身,走了。
那年之后,我常常想起那个晚上。
想起他站在路灯底下的样子。
想起他说的话。
想起那棵槐树,那间律所,那盏亮着的灯。
夜色中的律所,是他的地方。
他在那儿,待了二十年。
从二十多岁,到四十多岁。
从一个人,到两个人,到四个人。
从那个黑皮小本子,到用上的那一天。
他一直在那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