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6.江平的答案
江平的答案,是在2019年冬天说出来的。
那天晚上下着小雪,我们四个在小院子里喝酒。槐树的叶子早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,白惨惨的。
林芳菲做了八个菜,热气腾腾的。陈耀东带了酒,我提了烟。跟往年一样。
喝到一半,林芳菲忽然问:“江平,问你个事。”
江平看着她。
她说:“这辈子,你后悔过吗?”
江平愣了一下。
“后悔什么?”
林芳菲说:“后悔当律师。后悔接那些案子。后悔跟郑成功他们斗。后悔把自己搭进去那么多次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陈耀东在旁边说:“这问题问得好。我也想听。”
我也看着他。
他想了想,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放下杯子的时候,他说:“有一件事,我后悔过。”
我们都看着他。
他说:“那年老周走的时候,我没能送他最后一程。”
林芳菲的眼眶红了。
他说:“我在法庭上。一个案子,打了一半,走不开。等我去医院的时候,他已经走了。”
他看着那棵槐树。
“就差了半个钟头。”
雪下得密了一些,落在槐树的枝丫上,落在石桌上,落在我们身上。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别的,不后悔。”
陈耀东说:“一个都不后悔?”
他摇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
陈耀东说:“被停职那回呢?在看守所里待了半个月,不后悔?”
他说:“不后悔。”
陈耀东说:“被人威胁,被人跟踪,被人往律所门口泼油漆,也不后悔?”
他笑了。
“不后悔。”
陈耀东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。
“你他妈真是个怪人。”
江平说:“不是怪。是想的明白。”
他看着我们三个。
“我从小就知道,这世道不公平。有钱的欺负没钱的,有权的欺负没权的。我不想被欺负,也不想看着别人被欺负。”
他说:“当律师,就是干这个的。帮那些被欺负的人说话。”
他看着林芳菲。
“你爸教我的。”
林芳菲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那天晚上,雪下了一夜。
我们在院子里坐到很晚,酒喝完了,烟抽完了,话也说完了。
回去的时候,江平送我到巷子口。
雪还在下,路灯照得雪花一片一片的,亮晶晶的。
他站在路灯底下,忽然说:“苏锐。”
“嗯?”
他看着远处,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那个本子吗?”
我说:“知道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
我说:“为了今天。”
他笑了。
那笑,跟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。
那年年底,江平接了一个案子。
不是大案子,是个小案子。一个老头,被儿子赶出家门,在桥洞里住了半年。江平帮他告了儿子,法院判了,儿子得把他接回去,每个月给赡养费。
案子赢了那天,老头拉着江平的手,老泪纵横。
“江律师,谢谢你。你是好人。”
江平说:“不是好人。是律师。”
老头愣了愣。
江平说:“律师该干的活,我干了。没什么好谢的。”
老头走了。
江平站在法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那天晚上回来,他把这事说了。
林芳菲听完,笑了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江平说:“本来就是。”
她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可你就是好人。”
那年除夕,我们四个又在小院子里喝酒。
还是那八个菜,还是那瓶酒,还是那袋花生米,还是那条烟。
喝到一半,江平忽然举起杯。
“来,敬老周。”
我们三个都举起杯。
碰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的月亮,很亮。
照得院子里那棵槐树一片银白。
我看着江平,看着他脸上的笑,看着他眼里的光。
想起他刚才说的话——
不后悔。
一辈子,就一件事后悔。
别的,都不后悔。
这,就是他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