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5.“海城需要聪明人”
“海城需要聪明人”这句话,是郑成功第一次见江平的时候说的。
那是2005年冬天的事。
一晃十四年过去了。
2019年秋天,郑成功的案子判了。
无期徒刑。
宣判那天,江平去了法院。坐在最后一排,远远地看着郑成功站在被告席上。
他瘦了很多。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。穿着号服,戴着手铐,站在那儿,跟十四年前那个坐在茶馆里、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人,完全不一样了。
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,他一直低着头。
念完了,法警带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回过头,往旁听席上看。
他在找什么?
找江平?
他看见了。
他看着江平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笑。
那笑,跟十四年前一模一样——客气的,有礼的,让人不舒服的。
法警推了他一把。他转过身,走了。
江平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散了庭,他出来。
站在法院门口,看着天。
天很蓝,阳光很亮。
他站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我们四个在小院子里喝酒。
林芳菲做了八个菜,摆了一桌子。江平买了酒,陈耀东带了花生米,我提了条好烟。
喝到一半,江平忽然说:“郑成功判了。”
我们三个都停下来,看着他。
他说:“无期。”
陈耀东说:“该。”
林芳菲没说话。
我说:“你心里好受吗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放下杯子的时候,他说:“十四年前,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。”
我们都看着他。
他说:“他说,海城需要聪明人。”
陈耀东愣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江平说:“那时候我不懂。后来慢慢懂了。他是说,他需要聪明人。需要能替他办事的人。需要能帮他洗钱、摆平麻烦、替他背锅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差点就成了那个人。”
林芳菲握着他的手。
他说:“但我没成。因为我遇见了老周。”
他看着那棵槐树。
“老周教我,法律是刀,可以杀人,也可以救人。他让我选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们。
“我选了救人。”
那天晚上的月亮,很亮。
照得院子里那棵槐树一片银白。
郑成功进去以后,海城变了一些。
郑小波的公司被查封了,那些不干净的生意停了。跛三那边也消停了不少,听说他病了,躺在家里,不怎么出来管事。
柳条巷那片地,最后没拆成。开发商换了,补偿标准提高了,那些住户拿到了该拿的钱。那个七十多的老太太,还在那间老屋里住着。听说江平去看过她一次,她拉着他的手,哭了半天。
马建国还在里头服刑,还有四年。他老婆偶尔来律所,给江平送点自己腌的咸菜。江平不收,她硬塞。
周强走了。案子判了以后,他说想换个地方,重新开始。江平给他找了份工作,在外地一个工地上,包吃包住。他走的时候,来跟江平告别。
“江哥,谢谢你。”
江平说:“好好干。”
他点点头,走了。
老宋没走。他说这辈子就在海城了,死也死在这儿。江平帮他找了个住处,离小院子不远,隔三差五去看看他。
他有时候喝多了,跟江平说那些年的事。说王建国怎么死的,说李翠花怎么没的,说郑成功怎么点头的。说着说着就哭,哭完了接着喝。
江平听着,不说话。
那年冬天,江平接了一个电话。
是省城打来的。一个女的,声音很年轻。
“请问是江平江律师吗?”
江平说:“是我。”
她说:“我是省城晚报的记者。想采访您。关于郑成功的案子。”
江平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:“不接受采访。”
那边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您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——”
江平说:“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,是法律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林芳菲在旁边听着,问:“谁啊?”
他说:“记者。”
她说:“你怎么不接?”
他说: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她看着他,笑了。
那年除夕,我们四个又在小院子里喝酒。
还是那八个菜,还是那瓶酒,还是那袋花生米,还是那条烟。
喝到一半,陈耀东忽然说:“江平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陈耀东说:“咱们三个,认识多少年了?”
江平想了想,说:“二十一年。”
陈耀东愣了愣。
“二十一年了?”
江平点点头。
陈耀东低下头,不说话。
过了半天,他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
“二十一年前,咱们在破船底下,你说要当律师。我们都笑你。”
江平笑了。
陈耀东说:“现在,没人笑了。”
江平端起酒杯,碰了他一下。
我也举起杯。
林芳菲也举起杯。
碰在一起。
那天晚上的月亮,很亮。
照得院子里那棵槐树一片银白。
我看着江平,看着他脸上的笑,看着他眼里的光。
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
海城需要聪明人。
聪明人有很多。
但有良心的,不多。
他算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