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七摸了摸刀身上的豁口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珍贵的东西,能用钱买到就不算珍贵。”
他看向南宫辰时,不掩钦佩和崇敬,“得见医仙前辈和城主大人的精彩对弈,今日不算白来。”
南宫辰笑眯眯地摆摆手,另一只手嘚瑟地轻抚吃饱的肚腩:“你这小子看着木讷,却是个好心人。那老太太与你非亲非故,你愿伸出援手,足见道心赤诚,难得啊。”
宿七不好意思地低头:“牛兄弟背起老太太才是最难得的,我……没做什么。对了,枫城主,宿七有一事请教。”
枫烬燃背着手肃然而立:“何事?”
宿七将手中刀往前递了几分:“今日得见两位交战,很是钦佩。医仙前辈更是用了我的刀,能与黑水刀过招,是我和这把刀的荣幸。只这刀今日伤了筋骨,需要些许修理。”
枫烬燃摸了一下高低不平的刀面:“回炉重造,或许更为有效。”
(刀:我还能再抢救一下。)
宿七的眼睛一亮:“城主说的是。”他眼睛亮晶晶的,目不转睛地盯着枫烬燃。
枫烬燃眼眉一挑:“你不会是想让我出钱给你修这把破刀吧?”不可思议——居然有人敢在他面前索求赔偿?待看到他眼中的认真时,枫烬燃气得磨后槽牙,“兄台,转过身——后面那个人才是你该索求赔偿的对象。”
宿七转头看了一眼南宫辰,又低下头看了看他的鞋——鞋面有些灰尘,鞋边已有磨损。“他没钱。”宿七回过头来,对着枫烬燃温柔地总结。
枫烬燃和南宫辰不约而同地被他气笑了。
“你这毛头小子,还敢跟我讨钱?”南宫辰不知该夸赞他的好胆量,还是反驳他的“破总结”。
宿七诚实地摇摇头:“枫城主有钱的可能性比您高得多,要到赔偿的可能性也高许多。”
枫烬燃忽然又想拔黑水刀了:“所以你也不管三七二十一,直接找可能有钱的人要赔偿?”
宿七小心翼翼地把刀收回刀鞘中:“师父说了,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
好好好。南宫辰叉腰骂骂咧咧:“臭小子,你哪个宗门的?报上名来!我看看是哪个不靠谱的长老不长眼,收了这么个缺心眼的玩意儿!”
枫烬燃也很想知道——倒不是为了吐槽他们,而是每年年底都有十大宗门满意度调查。下次调查卷上可以直接给这个宗门打一星,就不必年年耐着性子做端水大师了。
宿七却忽然沉默了,瞬间变成了霜打的茄子,焉了吧唧。
作为一个毒舌城主,枫烬燃素来是哪里肉疼刀子就往哪里扎,专戳人肺管子:“看来是在宗门遇上伤心事了?怎么,被门派赶出来了?”
宿七胸口一痛,欲哭无泪。
什么叫杀人诛心?这就是!
“你这样的弟子他们都不要?是排名前三的宗门吗?眼光这么高?”南宫辰在一旁板着脸,竭力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。
宿七没有强颜欢笑,而是一脸黯然。
这场“史诗级”的会面,最后以枫烬燃贴出去一顿烤羊肉结束——哦,外带宿七换新刀的费用。“打一天短工还倒贴钱,真晦气。”
月上中天时,枫烬燃左手狠狠拍了一下右手:“叫你手贱!叫你手贱!枫烬燃啊枫烬燃,你说你怎么就想不开找南宫辰打架呢?被单方面围殴也就算了,还倒贴出去一把刀,白做了一天脚夫。”
宿七已经回到北之星船队。火堆旁,枫烬燃盘腿坐着,对影成三人。
他唾弃自己的态度实在太过真诚,南宫辰没忍住走到他身边,随手拽了根草在嘴里咬着:“好好的城主不做,跑出来做脚夫,你这又是何苦?”
他早看到枫烬燃手上磨破的水泡,白天交战时也看到他肩膀上的淤痕。这厮是个对自己格外狠的人——搬运货物也好,与他对战也罢,期间他没有动用过一丝灵力,而是凭肉身力量硬扛。
枫烬燃没有回答。他伸出一只手,调动灵力,右手手心上方出现了一片红枫叶。“两年了,我始终找不到突破的契机。”
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——对枫烬燃来说是苦恼,对南宫辰来说只是病患的症状:“修行之人戒骄戒躁,不可操之过急。过于强求,只会适得其反。”
枫烬燃放下手,叹了一口气:“话虽如此,两年实力毫无寸进,我怎会不急?”身为一城之主,他的实力是这座城的保证和象征。
若是官员和百姓得知此事,怕是会人心惶惶。
他心中焦急万分,夜不能寐,最后找上了尉迟长风,让他代为管理政务,自己则出来历练修行。
“还以为是枫林渡发生了内讧、背刺了城主,原来只是想要突破啊。”南宫辰咬着草嘀嘀咕咕,“这有什么难的……”
却见眼前之人耳朵瞬间变得通红,眼睛里闪烁着怒火。他似是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,但双手紧握的拳头表明他并不平静。
“枫林渡并非上下一心,内里暗流涌动,派系众多。若是修为不够,则无法压制他们的野心,城主之位便形同虚设。”
意识到情绪的外露无异于在外人面前暴露弱点,枫烬燃深吸一口气,试图平复心情。但每次呼吸都让他感到胸口闷热,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。
“管理者不能单纯以武力压制,你可知道?”南宫辰收起了漫不经心,扔掉草芥,盘腿而坐。
“知道。然而这是最强硬、最直接的办法——一力破十会,胜者为王。”枫烬燃何尝不知仁政法治双管齐下才是治理之道?只是自身实力不强,便不能服众。仁政是强权和专权下才适合推行的政策,在枫林渡,拳头大才是硬道理。
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压抑沉重。枫烬燃的情绪平复了许多,可心中的焦虑和无力感仍然难以消散。
南宫辰下午见过他朝气蓬勃的样子,便受不了眼下他士气低迷的颓丧。他“哗”地站起身来,重重地拍了一下枫烬燃的肩膀,直接把人打得歪向一边。
“喂,臭小子,老夫渴了。”不待枫烬燃回答,他便信步走向一旁,正襟危坐。
枫烬燃颓废之气猛地一滞,倒在地上时两眼发黑,头“噗通”磕在地上,脑子全懵——渴了?渴了跟他有什么关系?
糟老头子又在玩什么?
枫烬燃肚里吐槽了几句,手上拿了个竹简走到树下:“给。”
南宫辰却没有伸手接。“要茶。”
“这荒山野岭的要喝茶?您不如直接说找我茬。”
南宫辰嫌弃地摇头:“孺子不可教也。”
然而一城之主真会这般落魄?当然不是。
毒舌鸡贼的枫烬燃从来不会亏待自己,便是在外行走也不忘在储物袋中带上茶叶。
于是一刻钟后,本以为喝不到茶水的人面前出现了一个白玉碗,里面是清澄的茶水:“喝吧。”
南宫辰看了看茶,又看向他,没有伸手。“跪下。”
枫烬燃额头青筋一跳。第一反应是这老头又皮痒嘴贱了,嘴巴张开就想怼人。忽然意识到什么,他愣愣地看着南宫辰:“南宫前辈?”
“跪下。”南宫辰重复了一遍。
这下枫烬燃反应过来了。他对上南宫辰严厉的眼神,那眼神似乎在说:你自己做选择——是跪,还是不跪。
作为一个合格的城主,枫烬燃自认能屈能伸。他跪在地上,双手奉茶:“师父,请喝茶。”当然,他也不是真的屈服于权威——若是枫烬燃不愿,南宫辰一根根打断他的骨头也别想听到一句讨饶。
南宫辰凝视着他:“做我的弟子,你可想好了?”
“是,弟子想好了。”枫烬燃心中坚而朗。
南宫辰接过茶碗。
从那一晚起,他成了枫烬燃的师父,将自创的破云刀法传授给了他。
南宫辰是个很不靠谱的师父——他教导弟子的方式就是把刀谱往人脸上一丢,一个月赶集似的来城主府指点几次,而后又满大街不见人影。
一年之后,枫烬燃顺利进阶,成了枫林渡第一个虚神期修士,无人不谈之色变。
某日,不着调的南宫辰带回来一个面瘫少年。那少年走到哪里都抱着一把刀,视刀如命。南宫辰对枫烬燃说,这是他新收的弟子,也是枫烬燃的师弟。
枫烬燃心里一咯噔,暗道不妙。
果不其然,南宫辰这个糟心师父把枫原夜往城主府一扔,就拍拍屁股走人,留下师兄弟两人大眼瞪小眼。
枫原夜掏出一本刀谱看着枫烬燃。
封面上赫然写着《破云》——好家伙,连武学秘籍都是一模一样。
枫烬燃咬咬后槽牙:“连换本秘籍都懒,就这么敷衍我们?”
枫原夜面无表情地握紧了刀柄。
自那天起,枫林渡便时常出现神奇的场景——小徒弟追在大徒弟后面吵着切磋刀法,大徒弟躲着小徒弟,嘴里喊着“师父又去哪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