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4.郑副省长的茶
郑副省长的茶,是2019年春天喝的。
不对,那时候他已经不是副省长了。退休半年了,新闻里不再有他的名字,官场里不再有他的声音。他就像一滴水,落进海里,不见了。
但江平知道他在哪儿。
那个姓马的中间人,把地址发过来了。
不是那个茶馆。是另一个地方。城西一片老别墅区,依山而建,隐蔽得很。门牌号写着:听涛山庄18号。
江平去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
他没告诉任何人。早上起来,穿上那件旧西装,照了照镜子。林芳菲问他去哪儿,他说去见个当事人。她信了。
我一个人开车,在后面跟着。
不是不放心,是不放心。
他的车开到听涛山庄门口,被拦下了。门卫打了电话,放行。我进不去,把车停在路边,等着。
等了三个钟头。
下午两点多,他的车出来了。
我发动车,跟上去。
他没发现我。开得很慢,像是累了。一路开到小院子门口,停下,熄火,坐在车里,半天没动。
我走过去,敲敲车窗。
他转过头,看见我,愣了愣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跟着我呢?”
我说:“不放心。”
他推开车门,下来。
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槐树,看了很久。
我说:“怎么样?”
他说:“喝了杯茶。”
那天晚上,他把事说了。
听涛山庄18号,是个独栋别墅。院子里种着竹子,修得整整齐齐。门口站着两个人,不是保安,是保镖。
他被带进去,穿过院子,进了客厅。
客厅很大,中式装修,红木家具,墙上挂着字画。落地窗外是个小花园,种着花,开着正艳。
郑成功坐在沙发上,泡着茶。
看见江平进来,他抬起头,笑了笑。
“江律师,来了?坐。”
江平坐下。
郑成功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。
“尝尝。武夷山大红袍,母树的。一年就产几两。”
江平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郑成功看着他,说:“怎么样?”
江平说:“不懂茶。”
郑成功笑了。
“不懂好。懂的人,都装懂。你不懂,就不装。”
他放下茶杯,靠在沙发背上。
“江律师,我退休半年了。这半年,我想了很多事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郑成功说:“想我这一辈子。干过什么,对过什么,错过什么。想明白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错了很多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郑成功说:“我那个侄子,郑小波,我知道他不是好东西。那些年,他打着我的旗号,干了太多事。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没管。这是我的错。”
江平说:“只是没管吗?”
郑成功看着他,眼睛里的笑意没了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江平说:“码头那批货,是谁的?”
郑成功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是我的。”
江平的手攥紧了。
郑成功说:“那批货,是我让郑小波接的。钱是我出的,人是我派的。刘强只是个跑腿的。”
江平说:“为什么?”
郑成功说:“为什么?缺钱呗。你以为当官能挣多少钱?那点工资,够干什么?”
他看着江平。
“你知道养一个这样的房子要多少钱吗?你知道我那些年送出去多少钱吗?不够。远远不够。”
江平说:“所以你就贩毒?”
郑成功笑了。
“贩毒?说得那么难听。就是帮忙倒点货。又不是我亲自去卖。”
江平站起来。
郑成功说:“别急。我还没说完。”
江平站住了。
郑成功说:“王建国和李翠花的事,我也知道。”
江平回过头。
郑成功说:“王建国死在工地上,是他自己不小心。但后来处理的方式,是我点头的。李翠花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,也是我让人处理的。”
他看着江平。
“这两条人命,我背着。”
江平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郑成功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江律师,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为了忏悔。我是想告诉你——你手里那个本子,我知道。你这些年查的事,我也知道。你那个本子,再加上我今天说的这些,够把我送进去。”
他放下茶杯。
“但我不怕。”
江平说:“为什么?”
郑成功说:“因为你没证据。你今天说的话,没录音。我今天是退休干部,不是副省长了。你说我贩毒,说我杀人,证据呢?”
江平没说话。
郑成功笑了。
“但你有一样东西,我没有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郑成功说:“你有良心。我没有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江平。
“江律师,我今天叫你来,不是求你放过我。是求你帮个忙。”
江平说:“什么忙?”
郑成功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郑小波,我那个侄子,他活不长了。他得罪的人太多,早晚要出事。他出事后,你能不能帮他一把?”
江平愣了。
“帮他?”
郑成功点点头。
“让他少判几年。让他活着出来。”
江平看着他,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“他是你侄子。他做的那些事,都是你点头的。现在你让我帮他?”
郑成功说:“是。因为我欠他的。”
那天晚上,江平讲完这些,沉默了。
我们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槐树。
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
林芳菲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录音了吗?”
江平看着她,说:“录了。”
她愣了。
他说:“我手机开着录音,放在口袋里。从头到尾,都录了。”
她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?”
江平说:“说了,他就不会说那些了。”
那天晚上的风,很轻。
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。
我坐在那儿,看着江平。
看着他脸上的笑,看着他眼里的光。
那个本子,加上这段录音,够了。
那年夏天,郑小波被抓了。
不是我们抓的,是他自己的人举报的。举报他的人,是刘强。刘强在里头待了两年,想减刑,把知道的都吐了。
郑小波涉嫌组织、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,涉嫌贩毒,涉嫌洗钱,涉嫌故意伤害,涉嫌好几条人命。
抓他那天下着雨。
我带队去的。他住在城西一栋别墅里,被抓的时候还在睡觉。他睁开眼睛,看见我,笑了笑。
“苏队,你终于来了。”
我说:“带走。”
他被押上车的时候,回过头,看着我。
“江律师呢?他怎么没来?”
我说:“他在律所。等着你呢。”
他笑了。
车开走了。
那年秋天,郑成功也被带走了。
不是我们抓的,是省纪委的人。举报他的人,是江平。那个录音,加上那个本子,加上周强和老宋的证词,够他受的。
他走的那天,没反抗。
穿着那件深灰色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跟平时一样。
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,看了看那栋别墅。
然后他上了车。
车开走了。
那年除夕,我们四个又在小院子里喝酒。
林芳菲做了八个菜,摆了一桌子。江平买了酒,陈耀东带了花生米,我提了条好烟。
喝到一半,江平忽然举起杯。
“来,敬老周。”
我们三个都举起杯。
碰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的月亮,很亮。
照得院子里那棵槐树一片银白。
我看着江平,看着他脸上的笑,看着他眼里的光。
那个黑皮小本子,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。
用上了。